神庭特使是驚蟄後第三天到的。
那天落霞山起了霧,霧氣從黑松林深處漫出來,把整座山裹得嚴嚴實實,火路在霧裡化成一團模糊的琥珀色光暈。張鐵柱蹲在院門口磨獵叉,忽然聽見山道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中間那個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落下去都帶起極細的銀白色光塵——那是品級神力外洩的痕跡。左右兩個腳步聲沉重,是披甲的隨從。
“站住。落霞山正祀土地祠,來者何人。”
霧裡走出三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文士,頭戴烏紗,身著緋袍,腰間束著銀白織錦帶,右手託著一卷朱漆封軸的文書。那捲文書沒有開啟,卻自內而外透出極淡的金光——不是凡間的硃砂,是神道司獨有的品級神印,在這層金光面前,七品以下的神只連站立都需要憑道心硬撐。他兩旁的隨從是玄甲武士,腰懸長刀,刀鞘上刻著神道司的雲篆符文。中年文士站在院門口沒有跨進來,只把目光停在門框上那兩枚並排的銅印上。
“本使乃正統神庭嶺南道巡察使,姓秦,奉正卿之命巡視嶺南諸廟。落霞山土地李長安何在。”
李長安從神像肩頭睜開眼。神域鋪向院門口時觸到了一層極密實的威壓——不在七品之下,是五品法相。那層神域與他的赤金色願力碰在一起時,他感覺自己的靈力像撞上了一堵實心的鐵牆,被壓得寸寸退縮。他強行穩住神域,從正殿裡走出來,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七品鑄爐的靈體在濃霧裡泛著極淡的琥珀色,和那層銀白威壓隔著門檻遙遙相對。
“落霞山李長安,見過特使。”
秦特使沒有還禮,只是把目光從門框上那兩枚銅印移到李長安身上。他掃過李長安的裝束,又掃過他身後院中那三隻藥簍,最後看著老槐樹枝頭那兩根並排的麻繩和正殿裡靜靜燃燒的燈火。
“奉神道司令,巡視嶺南諸廟。落霞山土地祠,從七品。你不必還禮——本使此來,不是為你,是為神道司的規矩。嶺南道山多林密,無名無分的野神遍地都是,神道司不可能一處一處查。今年從七品以上的廟先查一遍,明年再查從八品,後年查到沒品級的為止。”
李長安示意張鐵柱讓開院門,請秦特使入內。他說落霞山廟小,沒有會客的正廳,請在院中石桌旁稍坐,他讓弟子煎茶奉客。秦特使在石桌前坐下,目光從石牆上那七個字上掃過去。
“茶倒不必了,本使要的東西不是茶。去年兩廣總督衙門給神道司遞了份公文,說嶺南道的官道年年被山洪沖毀,銀子花了無數。今年孫不愈批了這份公文——讓神道司在嶺南諸廟中選一處,以神域鎮住落霞山與雲霧山之間的官道。本使要驗看你的神域。把神域鋪開,鋪到本使腳下。”
李長安沒有鋪。他站在石桌對面把道火攤開在掌心,赤金色的火焰在霧氣裡輕輕跳動。
“秦特使要驗什麼。”
“驗你的神域尺寸。鍾文遠的保結上寫的是方圓五十里,本使要親眼看看這五十里是本官用尺子量出來的,還是鍾文遠拿筆畫的。從七品領多少地、守多大的土,神道司的冊子上有死數。文書寫五十里,神域少一寸便是不實——不實的廟,留底不留品。”
李長安把神域鋪開。七品鑄爐的神域從正殿門口湧出去,穿過院子,翻過院牆,順著火路往山脊延伸。河村石屋灶臺上孫不愈留下的藥碾亮了一下,炭窯深處那爐神炭亮了一下,老松樹樹瘤裡沈硯的字亮了一下,落霞溪邊蘇遠志的揹帶亮了一下。每一個印記被神域掃過時都像一粒火星被風喚醒,赤金色在霧裡蔓延開去,將整座落霞山的輪廓勾勒了出來。
“落霞山方圓不止五十里。北至河村,南至落霞溪,東至炭窯口,西至野豬嶺。神域覆蓋之處,皆是燈火所照。若依神道司的尺子量,從七品的土地確實只該有五十里地——本使來時見過你丈量神域的舊檔,鍾文遠當年替你核驗時,河村是有品級的,炭窯是廢棄的,野豬嶺那邊還是一片荒坡。今天你有多少裡了。”
阿苓從偏殿裡跑出來,赤著腳,藥簍抱在懷裡,站在李長安身後半步。她看著秦特使,把焦枝從藥簍裡取出來放在石桌上。
“炭窯是我爹的。我爹的窯去年重新燒起來了,李老爺的神域把窯口包了進去。不知那算不算地。”
秦特使的目光落在焦枝內芯的琥珀色上。他沒有回答阿苓,只從袖中取出一柄玉尺擱在石桌上。那尺子只有一拃長,通體青白,尺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雲篆,每一個篆字都透出極淡的銀光——那是神道司丈量神域的官尺。他以指叩尺,尺面微微一顫,落霞山的地形便在銀白色的光暈裡鋪展開來。
“炭窯本在名冊之外,確屬新增。河村,原先是獨立的村社地界,你收回來了。野豬嶺,從前是青雲觀的巡山道,玉清子卸任時划過來,有存底公文。落霞溪以南——那是蘇遠志的採藥地,原無神域覆蓋,屬你後來鋪出去的。新地,舊地,加起來比五十里多了不少。”
他把玉尺收回袖中,翻開落霞山的存檔冊子,提起硃筆在舊檔旁邊逐個加註:河村十里、炭窯五里、野豬嶺八里、落霞溪以南六里。每落一筆,袖中那枚神道司官印便自行微震一次,代表著品級冊上的土地範圍已被正式改寫。
“神域比品級大。神道司的規矩,品級和神域必須匹配。你現在的神域超過從七品該有的地盤,文書上填不下了。本使可以給你列成一筆賬,報到孫正卿那裡:落霞山有從七品的品級,但從七品的印章蓋不住你現在的神域。神域超了品級——要麼縮地,要麼升品。升品需要嶺南道城隍具保、神道司核驗、太常寺存檔,缺一不可。”
李長安把神域收回來,讓赤金色的願力重新落回正殿燈火之中。他知道縮地是不可能的——河村的人已經把藥碾當成了鎮村的信物,炭窯裡的神炭是阿苓替蒿公燒出來的第一爐,野豬嶺的巖壁上還留著蘇遠志採藥時磨出的腳窩。每一寸多出來的土地都不是他去爭的,是落霞山的人自己走出來的。他站在石桌前直視著秦特使。
“落霞山的燈火照到哪裡,貧道的道心便守到哪裡。貧道守燈不是為了神道司的量尺,是為燈火底下的人——炭窯是蒿公的,河村是沈硯的,野豬嶺是蘇遠志的。每一寸地界,都是有人先走過了,貧道的燈火才跟著照過去。縮地便是縮燈,縮燈便是縮心。貧道寧可不要品級,也不縮地。”
秦特使沉默了很久。老槐樹枝頭那根系著空麻繩的新麻絲被北風吹起來,還沒有打上第一個結。他把朱漆文書放在石桌上,將品級調令壓在阿苓的焦枝旁側。
“本使在神道司二十年,巡過無數廟。縮地的有,棄地的有,拿新地換舊地的也有。只有你敢說不要品級。落霞山的品級,本使替你報上去升。能不能升,看孫正卿,也看你自己。”他把文書留在石桌上,站起來拂平袖口的褶皺,“二十天後,春分日,府城城隍廟。鍾文遠替你具保,崔觀察使替你存底,本使替你丈地。人到了,地量準了,品級便升。”
李長安送秦特使到院門口時,阿苓追上來把焦枝塞進秦特使手裡。
“焦枝止血。你丈量落霞山,腳上一定起泡了,這截焦枝替你留著。泡破了,研末敷上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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