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的升堂文書是寒露後第十天到的。送文書的不是驛卒,是秦石離任前留在嶺南道的一名年輕書吏,他騎著鍾文遠借的青驄馬跑了半日,馬脖子上全是汗。文書只有薄薄一頁紙,上面寫著開庭的日期和時辰,落款蓋著神庭司禮廳的印。
李長安把文書放在燈盞旁邊,壓在秦石的玉尺底下。
“明天開庭。鄭掌櫃告了十幾條,每一條都要當堂對質。貧道是被告,但被告也要上堂。”
鍾文遠接過文書看了一遍。
“神庭的規矩,應訴方可以帶三個證人。本官算一個——催香鼎是本官擦的,廢印是本官撤的。孟知縣算一個——退契是他籤的字,田契原本在他手裡。秦石算一個——玉尺上的裂痕是他作證時壓出來的。三個人,三樣證據。本官今夜就動身,提前到神庭和秦石碰頭。你們明天天亮前趕到。”
他翻身上馬,青驄馬蹄聲在官道上漸漸遠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李長安便帶著顧清寒、蘇雲岫、阿苓、沈清漪沿官道往府城方向走。秦石早已在神庭大門外等候,身邊站著韓少卿。
韓少卿把青玉鎮尺夾在腋下,騰出手向李長安拱了拱。
“本官不是證人——自劾呈文還在你燈盞下壓著。但鄭掌櫃告偽證,偽證上那些廢印是從神庭庫房流出去的。本官管著庫房鑰匙,今日出庭作證,替神庭認這筆舊賬。”
神庭正堂坐北朝南,三間門面打通成一座大殿。正上方懸著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上書“神道昭彰”四個大字。堂上設一張長案,案後坐著神庭司禮少卿——不是韓少卿,是接替他的一位老神官。長案兩側各擺著幾把太師椅,鍾文遠和孟知縣已在左側落座。
鄭掌櫃站在右側,身後跟著那幾家聯名商戶。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狀紙,攤在案上。
“落霞山分號以神域干預商事,脅迫典當鋪退契,偽造田契證據。狀紙上列了十幾條,每一條都有契紙抄件為證。”
老神官把狀紙拿起來翻了翻。
“李長安,你是應訴方。鄭掌櫃告你干預商事、偽造田契。你有什麼話說。”
李長安走上前去,將秦石的玉尺、顧清寒的算盤、沈清漪的麻繩一樣一樣放在案上。
“分號沒有干預商事。分號只是替不識字的農戶認出了田契上的廢印。廢印是催香鼎的舊戳,去年秋分已被鍾城隍撤下。鄭掌櫃用廢印收地,反過來告分號偽證——但他遞上來的狀紙附頁上,每一道硃筆槓痕底下都壓著催香鼎的舊印殘穢。玉尺在此,請神庭當堂勘驗。”
秦石站起來,將玉尺貼在聯名狀附頁上。尺面雲篆流轉,槓痕底下的廢印殘穢在尺規下現了原形——銀白色的香灰碎屑從硃筆槓痕深處浮出來。他又將玉尺貼在鄭掌櫃的和順當店印上,店印邊緣同樣浮出極淡的殘穢痕跡,兩枚印痕重疊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舊。
“新店印蓋在舊廢印上頭。廢印上的香灰嵌在紙紋深處,新店印蓋得住硃砂,蓋不住香灰。”
鄭掌櫃的臉色變了,剛想開口辯解,韓少卿已從旁聽席上站起來。他把青玉鎮尺擱在案上,又從袖中取出那截焦枝,擱在鎮尺旁邊,對著老神官拱手行禮。
“本官曾任神庭司禮少卿,庫房的鑰匙在我手裡。廢印是從本官監管的庫房裡流出去的——經手人是鄭懷,調令是本官籤的。鄭掌櫃是鄭懷的親侄,和順當收地用的廢印和他叔叔從庫房裡偷出去的是同一批。本官已自劾,自劾呈文就壓在落霞山燈盞下。今日出庭,替神庭認這筆舊賬。”
老神官把聯名狀附頁和韓少卿的自劾呈文並排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廢印流出,神庭有責。聯名狀告偽證——偽證不成立。落霞山分號替農戶辨識廢印,系催香鼎舊案餘波,非干預商事。本庭宣判:鄭掌櫃誣告成立,和順當即日查封。所有以廢印收地的田契,限十日內退還原主。”
鍾文遠站起來,把那份謄抄好的具保冊遞給老神官。
“催香鼎是本官擦的,廢印是本官撤的。這裡有一份名冊——所有被廢印收地的農戶名字,本官已替他們具保。十日內退契,城隍廟替他們存檔。”
李長安把算盤最中間那顆珠子撥了一下。珠子脆生生地響了一聲,餘音在神庭正堂裡盪開。
“這顆珠子是分號替劉老根退契那天撥的。他那四畝三分坡地上有一棵柿子樹,是他爺爺的爺爺種的。契紙上廢印被識破時,他小孫女穗兒踮著腳把一碗水擱在案頭,說奶奶講今天回家吃新米粥。分號每一粒珠子記的都不是銀錢,是人。廢印退回去一頁,珠子便多亮一分。”
鄭掌櫃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他身後那幾家聯名商戶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李長安從神庭正堂走出來。官道上的秋風把神庭門前的銀杏葉吹得滿地都是,秦石和鍾文遠並肩站在臺階下,青驄馬在官道旁打著響鼻。他把共火分出一縷,落在神庭正堂那塊“神道昭彰”的匾額上。赤金色的光極淡,轉瞬即逝,匾額上的金字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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