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接過那張粗糙的麻紙，手指在上面用力摩挲，感受著那廉價的質感。
他笑了。
起先是低沉的笑，而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甘露殿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幾乎是白造’！”
“好一個‘雲泥之別’！”
長孫無忌看著放聲大笑的皇帝，心中同樣激盪不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薄薄的一本書，對大唐，對陛下，意味著什麼。
那是足以撬動國本的神器！
知識的壟斷，是關隴門閥、山東世家立足的根基。他們透過掌控經義的解釋權、壟斷書籍的抄錄與流通，將天下九成九的讀書人死死地按在身下，讓寒門再難出貴子。
而現在，這件神器，就握在陛下的手中。
只要陛下願意，這些代表著聖人智慧的經義文章，就能像最廉價的鹽巴一樣，鋪滿大唐的每一個角落！
到那時，所謂的世家門閥，還剩下什麼？
笑聲驟然停止。
李世民臉上的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平靜。他將那本《論語》重重地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輔機，你覺得，他們會答應嗎？”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沉聲道：“陛下，此事，石破天驚。若推行開來，無異於刨了五姓七望的祖墳。他們……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嗯。”李世民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手指在書封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如同敲響了戰爭的鼓點。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殿外廣闊的天空。
“朕登基以來，山東士族，口服心不服；關隴勳貴，居功自傲。他們盤根錯節，互為姻親，把持朝局，操控輿論。朕想動一動《氏族志》，魏徵那老匹夫都跟朕吹鬍子瞪眼，說時機未到。”
李世民轉過身，目光如電，首刺長孫無忌：“現在，朕不想等了。”
長孫無忌心神劇震，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陛下，此事需從長計議。世家之力，遍佈朝野，一旦反撲，恐會動搖國本。”
“所以，才要從長計議。”李世民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那本粗糙的書，眼神卻變得無比溫柔，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
“朕要的，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政變，而是一場溫水煮青蛙的革命。”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朕要讓天下的寒門，都有書可讀。朕要讓朕的科舉，能選拔出真正的人才，而不僅僅是那幾家盤子裡的人物。”
“朕要讓他們的根基，在不知不覺中，被徹底爛掉！”
長孫無忌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李世民，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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