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極存萬國,古域舊風霜。今朝同枕月,四海盡歸常。
夜色沉定,星河鋪垂大荒萬里。
村落燈火次第熄去,街巷人聲緩緩歸於靜謐,只剩晚風穿籬、潮聲渡岸,溫柔綿長、歲歲不息。整片天地褪去白日的鮮活喧鬧,覆上一層清寂通透的星河柔光,遠山靜臥、滄海安眠、草木斂息、萬物歸寧。晝夜更迭有序、四時流轉無擾,大荒早已褪去上古的混亂癲狂、殺伐動盪,只剩穩穩當當、平平常常的人間朝夕。
草廬小院清寧無擾,青石案臺沐盡星河清輝,溫潤光潔、不染一塵。
師和順靜坐案前,雙目輕闔、心神空明,無思無念、無擾無惑。一日漫遊人間、細觀煙火百態、閒談山海過往,心中萬古塵埃盡數落定,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滄桑餘韻也徹底消散。千萬年西行求索、踏遍九境、平定禍亂、調和法理,他見過天地傾覆、山河崩碎、萬國流離、眾生哀嚎,如今終得見四海安穩、萬邦歸和、人間長寧。
肩頭小霧靈靜靜依偎,瑩白靈息徹底消融於天地清氣之間,不再有半點神性鋒芒,全然是尋常生靈的溫順恬淡。它伴他看過大荒中土的歲歲更迭,也隨他踏足過四海荒極的異域疆土,見證過上古萬國的崢嶸兇險、流離疾苦,如今再望安穩天地、平和人間,心底只剩純粹安然、萬般釋然。
夜色漸深,星河緩緩流轉,細碎星光灑落庭院,輕輕覆滿草木石階、籬落簷角。天地間靜得極致,卻並非死寂寒涼,而是萬物歸序、四時安穩的平和靜謐,是歷經萬古風浪後,沉澱下來的踏實與綿長。
良久,師和順緩緩睜眼,眸中澄澈如水、空明無波,映著漫天星河、萬里山河,容納萬古過往、千邦舊事,卻不滯一物、不執一念。
世人皆知大荒中土歸寧、四時安穩,卻少有人知,上古大荒不止一方中土,四海八荒、極邊遠域,散落著無數山海經所載的異域古國。
那些國度藏於山海絕境、隱於荒極邊陲,各有形貌、各有風俗、各有氣運,在上古亂世之中,各自掙扎、各自存續、各自歷經風霜疾苦,與中土先民一般,在天地失衡、四時紊亂的亂世裡,步步求生、歲歲煎熬。
萬古之前,天地法理偏頗、山海壁壘森嚴,萬國隔絕、互不相通。中土有中土的災厄,遠邦有遠邦的兇險,兇山絕域阻斷通路,戾氣瘴霧隔絕生靈,諸國老死不相往來,各自承受亂世殺伐、天地缺憾,無人相助、無人相渡,各自在絕境中苦苦存續、艱難繁衍。
而今山海壁壘盡消、天地法理歸一、四海戾氣盡散,上古萬國的邊界徹底消融,所有異域疆土、古老國度,盡數併入大荒寰宇、歸於四時秩序。
萬邦不再割裂、山海不再分界,眾生不再流離、諸國不再紛爭。
師和順抬眸遠眺,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綿綿遠山、萬頃滄海,越過層層舊日山海壁壘,落向大荒四海八荒的極邊之地。神識舒展、溫柔探遠,不攜半分威壓、不存半分審視,只是靜靜回望那些沉寂萬古的古老國度、異域舊邦。
最先映入心神的,是東海極邊、滄溟之外的君子國。
《山海經·海外東經》有載:君子國在奢比屍北,衣冠帶劍,好讓不爭,有薰華草,朝生夕死。
此國地處東海遠荒,隔萬頃滄波、千重霧浪,獨居極東一隅。上古之時,君子國民風純粹、品性溫良,國人衣冠整潔、束帶佩劍,生性謙和、好禮不爭,是上古萬國之中,最為溫潤守禮的國度。即便身處亂世兇險、天地失衡,周遭海域異獸橫行、風浪滔天,四野戾氣瀰漫、災厄頻發,國人依舊固守本心、守禮向善,不爭殺伐、不逐兇戾,以謙和風骨熬過萬古亂世、挺過歲歲災厄。
只是彼時天地不公、亂世無情,從不會因一國良善而予其安穩。
上古君子國,雖民風溫厚、人心向善,卻困於極邊絕境。海域風浪無休、瘴霧常年籠罩,朝生夕死的薰華草遍生國土,草木短命、地力薄弱,五穀難生、物產貧瘠。國人縱使心懷禮讓、品性高潔,也依舊逃不開衣食匱乏、災厄侵擾的宿命,歲歲在貧瘠與兇險之中,艱難存續、苦苦支撐。
彼時他西行渡世、遍歷四海,曾踏足這片東海遠疆。見君子國百姓守禮謙和、舉止溫雅,縱使衣衫樸素、衣食拮据,依舊待人恭讓、處世平和,不怨天地貧瘠、不恨亂世不公,心底也曾暗自動容。亂世之中,殺伐遍地、紛爭四起,人人趨利避害、爭存奪生,唯有此方遠邦,守一身風骨、存一世良善,何其難得、何其珍貴。
如今再觀君子國舊疆,早已不復往昔貧瘠絕境、亂世風霜。
滄海風浪歸寧、海域瘴霧盡散,朝生夕死的薰華草褪去短命戾氣,融入大荒四時草木秩序,隨春而生、隨秋而落,有序枯榮、歲歲安然。極邊水土得以調和、地力漸漸豐盈,五穀得以生根、草木得以繁茂,海域漁產豐盈、山野物產充盈。
君子國依舊民風溫潤、好讓不爭,千年風骨未改、萬世本心不變。只是如今的國人,不再受貧瘠之苦、不再遭風浪之厄、不再逢亂世之危。謙和有禮的民風,不再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立身之本,而是安穩盛世裡,代代傳承的溫潤風骨。遠邦與中土山海相通、氣韻相融、煙火相連,再無隔絕壁壘、再無地域隔閡,同為大荒子民、共守四時安寧。
心神流轉,越過東海滄波,落向南荒層巒深處的結匈國。
《山海經·海外南經》記載,結匈國居於南荒極南,國人胸口骨結凸起、形貌異於中土,性情質樸、生性憨直,居於深山層巒之間,世代山居、靠山而生。
上古南荒,群山連綿、瘴霧重重,毒蟲遍地、兇獸橫行,是大荒最為兇險的地域之一。結匈國人生性淳樸、不善紛爭,無征伐之心、無殺伐之念,世代隱居深山、固守一方薄土,靠山吃山、循天度日。可亂世從無偏私,深山瘴氣侵體、兇獸頻繁侵擾、四時寒暑無序,讓這群質樸先民歲歲飽受疾苦、日日深陷惶惑。
結匈國人形貌特異、風俗獨殊,上古諸國多有排擠輕視,遠邦隔絕、無人相助,每逢災厄兇禍,只能獨自硬扛、默默支撐,在南荒絕境之中,頑強存續、代代繁衍。
萬古歲月更迭、天地法理圓融,如今南荒瘴氣散盡、兇獸歸寧、群山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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