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煙漫壑渡清歡,一袖南風釋舊年。踏盡千山無過往,隨心隨處是人間。
轉身別卻西極雪嶺,師和順棄了極西冰原、諸天邊界,步履悠然折向正南。凜冽山風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輕柔的南風,裹挾著深山獨有的草木馥郁與溪澗清冽,緩緩漫拂衣袍。褪去了西極群山的高寒蒼茫,南疆地界的山野風貌截然不同,峰巒溫婉、林壑幽深、草木常青,即便時值深秋,依舊滿目蒼翠,不見蕭瑟零落之態。
大荒南疆,自古便是天地靈韻匯聚之地。此地遠離歷代諸天戰亂的核心戰場,卻因地脈交錯、溝壑縱橫、秘境暗藏,曾是亂世之中隱匿餘孽、潛藏異數的隱秘角落。萬古紛爭年間,無數域外殘魂、落敗異族、逃竄邪修遁入這片連綿萬壑的南疆深山,借幽深秘境苟延殘喘,暗中蟄伏滋生禍亂,數次悄然攪動大荒暗流,險些引爆盛世假象下的滔天危機。
彼時師和順坐鎮寰宇、平定諸天,傾力肅清域外大敵、規整天地法理,卻唯獨對南疆深山未曾大肆滌盪。非是不能,而是不願。亂世浮沉,眾生皆苦,那些逃竄蟄伏的殘孽,亦是萬古棋局裡的可憐犧牲品,困於執念、懼於殺伐、困於輪迴,終年活在惶恐與黑暗之中。強行屠戮清掃,可絕一時隱患,卻難消萬世戾氣,唯有以清平道韻徐徐浸潤,以人間安然慢慢感化,方能讓偏執歸正、晦暗歸明、殘孽歸寧。
百年歲月潤物無聲,今日再入南疆萬壑,早已無半分舊日陰翳。
腳下無徑,群山無序,千萬條溝壑交錯縱橫,連綿無盡地鋪展向天際。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幹虯曲交錯,四季常青的闊葉層層疊疊,將幽深山谷籠罩得靜謐清涼。地表無厚重霜雪,無苦寒亂石,唯有層層綿軟的腐殖土層,混著枯枝落花、山澗溼氣,踩上去溫潤輕柔,步步無聲,盡顯天地溫潤生機。
小霧靈靜靜棲於師和順肩頭,瑩白靈韻徹底舒展,不再刻意收斂隱匿,卻依舊溫潤內斂,不擾萬物、不驚生靈。靈識淺淺拂過周遭千山萬壑,掃過每一處舊日秘境、每一方古老裂隙、每一寸曾經暗藏晦暗的土地,心底只剩全然的澄澈釋然。
“先生,百年之前,此地步步藏詭、壑壑藏兇。”小霧靈靈音輕柔,漫散在幽幽林壑之間,“那時無數殘魂異靈盤踞秘境,溝壑之間戾氣暗湧、邪氣相纏,尋常生靈踏入便會迷失本心、沉淪癲狂,即便是得道修士,也難全身而退。弟子猶記當年推演天機,南疆暗流最盛之時,足足有七十二處隱秘秘境藏著禍根,隨時可能引爆大荒安穩。”
師和順步履從容,順著蜿蜒溝壑緩緩前行,目光掠過幽深林海、錯落峰巒,語聲溫和悠遠:“萬物皆有求生之心,眾生皆有歸善之性。當年那些蟄伏此處的異靈殘孽,並非天生嗜殺、本性邪惡,只是被萬古戰亂裹挾,被諸天紛爭異化,無家可歸、無路可退、無善可擇,只能遁入深山幽暗,以偏執戾氣護住殘軀。”
“殺伐可滅其形,不可化其心。我當年留此地不掃,便是給萬世浮沉的眾生,留最後一條歸善之路、一線安生之機。”
南風穿壑而過,拂動滿林青翠,枝葉輕搖,簌簌作響,匯成溫柔綿長的山林清響。曾經纏繞溝壑的幽暗戾氣、偏執邪韻,早已被百年清平歲月層層滌盪、慢慢消融。那些藏匿於秘境裂隙的殘魂異靈,無人驅趕、無人殺伐,在日復一日的溫潤道韻滋養、人間太平氣息薰陶之下,漸漸褪去暴戾偏執,放下萬古仇怨、百世惶恐,慢慢歸於平靜、歸於尋常。
如今的南疆萬壑,再無陰翳詭譎、再無暗流禍患。昔日兇險秘境化作尋常山林,曾經的幽暗裂隙長成青藤草木,遍地生機盎然、萬物自在安然,與大荒天地融為一體,再無半分割裂對立之態。
一路深入,溝壑層層巢狀,峰巒兩兩相依,山勢溫婉靈秀,無西極雪山的凜冽壯闊,卻獨有幽深靜謐的悠然意境。山澗溪流數不勝數,或潺潺緩行、或叮咚輕響、或疊瀑垂落,清泉澄澈見底,遊走石隙草木之間,滋養整片南疆林海,讓這片深山終年溫潤、歲歲常青。
林間生靈繁多,品類各異,皆是大荒本土異種。彩羽靈鳥穿梭枝葉,婉轉啼鳴不絕於耳;靈猿攀援古樹,自在嬉戲、隨性採食;各色異獸蟄伏林間,溫順慵懶、互不驚擾,無廝殺掠奪、無弱肉強食的殘酷制衡。萬物共生、萬靈相守,循著自然時序安穩存續,歲歲枯榮、生生不息。
這般萬物安然相融的景象,在萬古亂世之中,是全然不敢奢望的幻境。彼時天地無序、萬靈相殘,執念與戾氣主宰一切,眾生皆在征伐與恐懼中苟活,從未有過這般無爭無擾、自在圓滿的光景。
“弟子如今終於徹底明白,何為潤物無聲的大道。”小霧靈輕聲感慨,心底最後的淺薄桎梏徹底消散,“從前我總以為,平定禍亂、安定山河,需雷霆手段、無上神威、殺伐決斷,以絕對力量鎮住萬般動盪。如今隨先生行過南疆萬壑,方才知曉,最上乘的道,從來不是強勢鎮壓、強行規整,而是以歲月溫養、以本心感化、以清平渡化。”
“殺盡禍亂,只絕其形;渡盡本心,方絕其根。百年清平滋養,化解萬古偏執,這等大道格局,遠勝諸天一切強權霸道。”
師和順微微頷首,眸中盛著滿目青翠山河,澄澈無波、溫潤淡然:“諸天修行,多尚剛猛、尊強權、重殺伐,以為力可定道、威可安世。殊不知,天地生靈最堅韌的從來不是筋骨神通,而是本心善念、存續之望。亂世之中,眾生所求從不是征伐獨尊,只是一線安生、一世尋常。”
“順應生靈本心,撫平天地創傷,給予萬物安穩存續的機緣,讓戾氣自生自滅、執念自消自散,便是守常大道最本源的真義。”
行至午間,南風和煦,天光透過層層枝葉的縫隙,灑落斑駁細碎的金芒,鋪滿溝壑石徑、林間草木、清澈溪澗。深山之中暖意融融,無盛夏燥熱、無深秋寒涼,溫度恰到好處,溫柔宜人。
前方溝壑豁然開朗,層層密林驟然褪去,一方隱於萬山之間的天然盆地赫然出現在眼前。盆地四面環山、眾壑相擁,自成一方獨立小天地,隔絕了外界風雨、疏離了世間塵囂。此地土地肥沃、水汽充沛、靈韻勻淨,相較於周遭深山,更顯溫潤祥和,是南疆萬壑之中難得的洞天福地。
盆地中央,一方澄澈天然湖泊靜臥其間,湖面水平如鏡,無半分波瀾,倒映四面青山、漫天流雲、婆娑樹影,水天相融、虛實相生,景緻清幽絕美。湖岸四周,芳草萋萋、奇花爛漫,四時草木交錯生長,常青林木環繞湖畔,鬱鬱蔥蔥、生機綿延,儼然一處藏於大荒深處的世外秘境。
最令人稱奇的是,湖畔散落著數十間原木小屋,依山臨湖、錯落排布,木屋質樸簡約,未經雕琢、不染繁華,與周遭山水草木完美相融。屋舍周邊開闢著細碎藥田、小菜圃,各色靈草野菜長勢繁茂,竹籬低矮、藤蔓纏繞,處處透著恬淡悠然的山居氣息。
此處有人煙,卻無市井喧囂;有生靈聚居,卻無紛爭貪妄。
師和順緩步走出密林,立於盆地邊緣靜靜凝望,眼底掠過一絲淡淡暖意。百年時光悄然流轉,他從未刻意過問、未曾刻意滋養,這片曾經藏汙納垢、禍亂叢生的南疆幽谷,竟自行孕育出這般純粹安然的人間煙火。
小霧靈微微訝異,靈識輕輕鋪展,掃過湖畔屋舍,看清其中棲居的生靈,瞬間瞭然:“是昔日那些遁入深山的異靈殘族。”
湖畔屋舍之中,棲居的並非尋常大荒凡人,而是數支上古殘存的小眾異族。有身形輕盈、通體覆著淡青鱗紋的澤族,有眉目通透、擅長馭木的靈植族,還有幾支早已在諸天亂世中近乎絕跡的弱小部族。
萬古之前,這些部族皆是諸天博弈的犧牲品,族群凋零、家園覆滅,僥倖殘存的族人被迫遁入南疆深山,藏於幽暗秘境,終日惶恐不安、避世苟活,被戾氣裹挾、被執念束縛,在黑暗與偏執中熬過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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