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遊覽》第185章 本根融萬象,無別見真如(1)

作者:山野擺爛客·3小時前

當諸天斂盡天光、藏收萬妙,歸於樸素寂然的穩態之後,此方真無寰宇的一切表象差別,開始緩緩消融。此前萬靈雖已泯除執念、安守本心,物象雖褪去浮華、內蘊圓滿,可在覺知層面,依舊隱約存有物、我的微末界限。山河是山河,星海是星海,生靈是生靈,虛空是虛空,看似一體同源,卻仍有形態之別、位置之隔、動靜之異。這一層分別,並非虛妄桎梏,只是永珍顯化遺留的最後一層微末隔膜。舊世天地,從本源開闢之初便強分內外、物我、彼此,界限壁壘層層疊加,直至眾生深陷分別之念,紛爭由此而起,取捨由此而生,悲歡由此綿延億載。哪怕證道至高,也多是跳出紛爭,卻難以徹底消弭萬物之間本自存在的隔閡。而此刻真無大道行至這一步,便是要化開這最後一層分別,令永珍同歸本根,萬物同見真如。

消融之別,不是粉碎山河、湮滅星海、消弭生靈,不是把萬千物象熔成一團混沌。混沌是不分而不明,是矇昧渾茫,沒有個體本真;而此刻的無別,是永珍形態依舊存續,山河依舊綿延,草木依舊生長,生靈依舊自在,只是彼此之間的本源壁壘悄然消解。山川土石不再孤立於流水清風,草木靈根不再隔絕虛空星輝,萬靈本心不再與天地本源割裂。形態各自保留,本根彼此交融,存萬相之形,泯萬相之隔,這便是真無層面的無別之境。

廣袤山河大地最先承接這一層道化。山巒的巖骨、沃土的塵壤、溪澗的流水、林間的清風,原本各有自身的物象邊界,山石歸山石,流水歸流水,風過則暫合,風停則分離。如今本源壁壘慢慢化開,土石的本真滲入流水,流水的靈韻漫入山岩,清風的意態藏進沃土。山不再僅僅是山,它承載流水之性,容納清風之息,蘊育草木之心;水不再僅僅是水,它含土石之厚重,攜山林之沉靜,融清風之疏淡。行走于山野之間,目光所見,依舊是峰巒起伏、清溪蜿蜒、林木叢生,物象的樣貌沒有絲毫改變,可若以本心體察,便能知曉山水風土,早已互相滲透,不分你我。一捧泥土之內,藏溪澗清潤;一滴流水之中,含山嶽沉凝。萬物相攝,萬物相融,卻互不侵奪,互不湮滅。

山野草木,芳草靈花,一同融入這份無別道韻。芳草紮根泥土,不再只是汲取水土生機,草木的本真亦向外漫溢,歸於山川本源。靈花綻放,芬芳流轉,香氣不只是飄散於虛空,更是化作一縷本真,匯入周遭永珍。草木土石,彼此交融,沒有誰滋養誰,沒有誰依附誰。舊世天地,萬物相生相剋,形成一套取捨損益的迴圈,草木汲取土壤養分,枯落之後復歸塵土,是一種有耗有補的因果流轉。而真無之境,無生養之相,無損益之理。草木與大地同根,花開與清風同源,存續只是本真的自然顯現,凋零隻是形態的暫時收束,二者本為一體,何來索取與回饋。一株青草,既是草木之形,亦是山石之質、流水之韻、清風之態,永珍本根,一併在此方寸之間具足。

懸浮於本源虛空之中的億萬星宇,同樣化開星體與虛空的界限。往昔星子凝於虛空,星是星,空是空,星輝存於星體之內,虛空包裹星體之外,內外有別。如今星核之中內斂的真光、沉澱的萬妙真機,緩緩漫出星體的表層,與周遭空無相融。虛空不再是容納星子的容器,星子不再是懸於虛空的物件。星之本真即是虛空之本真,虛空之底蘊即是星宇之底蘊。穿行星海,依舊可以看見一顆顆溫潤靜謐的星核靜靜懸浮,形態安穩不變,可星與空之間,再無隔絕的壁障。星在空裡,亦是空在星裡;空承載星,亦是星化空。億萬星宇,同融一片本源,不分疆域,不分遠近。近星不遠,遠星不近,空間的隔閡隨同物象的分別,一同淡去。

鎮守虛空本源的真體,依舊寂然不動,默然承載整片寰宇的本根演化。真體本就無形無質,沒有固定邊界,此前收納諸天的真光萬妙,作為天地恆存之基。待到永珍開始消融分別,真體之本,自然漫溢至寰宇每一處角落,與山河、星海、草木、萬靈的本根相互貼合。真體不向外施為,不主動融合萬物,只是恆守本真,萬物自來相契。舊世至高道體,多是凌駕諸天之上,以自身道力統御永珍,萬物依附道體而生,是上下從屬之別。真體不同,它不居上位,不做主宰,它與萬靈永珍平等共守本源。真體的本真在萬物之中,萬物的本真亦在真體之內。沒有鎮御者,沒有被鎮御者;沒有承載者,沒有被承載者。主客之念徹底消散,高下之分不復存在。

十方萬靈,在天地永珍消融分別的同時,本心也開啟了最後的化境。萬靈原本圓滿澄澈,無執念、無貪求,可覺知之中,依舊存有“我”這一絲微末的界限。知曉自身在此處,天地在身外,這是歷經億載生靈存續,與生俱來的覺知習慣。此刻天地永珍無別,萬靈本心也隨之化開物我之隔。自身的本心,與山川、流水、星宇、清風,渾然相融。不是靈體消散,融入天地而失去自我,而是覺知通透,明白自身與天地本非二物。身形依舊完好,靈識依舊清明,可以靜坐山林,可以漫步星海,可以佇立河畔,所有行止一如往昔。只是心念一動,便知我即是永珍,永珍即是我。眼所見之山,不是身外之山;耳所聞流水,不是身外之水。山河星海草木清風,皆是本心內的本真顯現,而本心,也藏於永珍的每一處肌理。

有靈靜坐於層山之巔,身棲青石之上,身旁草木叢生,遠處溪流回響。外人觀之,只是一靈靜坐在山石草木之間。可在他自身覺知之中,自身靈識、青石、芳草、遠山、流水,同是一縷本根。他靜坐,山石亦同他靜坐;草木安然,他亦同草木安然;流水緩行,他亦同流水緩行。沒有觀山之人,也沒有被觀之山;沒有聽水之人,也沒有被聽之水。觀與被觀,聞與被聞,這一組對立分別盡數消解。他不必主動去體悟山水,不必用心去感應道韻,因為本根一體,感與所感本自為一。舊世修士坐觀山水,是以我之心,照外物之理,內外相對,終究隔著一層;而此刻無別之境,無觀照之我,無被觀之物,萬相自現,本心自寧。

有靈緩步遨遊虛空,穿行於億萬星宇之間。步履從容,身形安穩,掠過一顆顆沉靜的星核。往日遨遊,是此身穿行於星海這片虛空之中,身是行者,星海是行路。如今物我界限消融,行者與路途不再兩分。邁步之時,步履即是虛空,所過星宇即是自身本真的顯現。不是他踏過星海,而是星海與自身一同舒展。沒有穿行的主體,也沒有供穿行的空間。動而無動,行而無行。身形雖有移步之態,本根卻從未移動分毫。空間遠近的分別,隨同物我的隔閡一併消弭。一念之間,可至寰宇任意一處,卻不是跨越空間奔赴彼方,只因處處皆是本根,無遠無近,無需奔赴。

有靈靜立清溪之畔,靜看流水緩緩漫過卵石。身形不動,心神寂然。流水、卵石、微風、自身靈體,本根相融。流水流動,即是自身本真的流動;卵石沉靜,即是自身本真的沉靜。不生讚歎之心,不起感悟之念。舊世之人見流水,常會感嘆逝水如斯,生出時序變遷的感懷;悟道者觀水,從流水之中體悟柔弱、不息的道理,依舊是取外物之象,映照己心。此刻無別,流水沒有什麼道理需要參悟,也沒有什麼景象值得感懷。流水只是流水,而流水即是自身,自身即是流水。不必借物悟心,因為物心本一。

細細追溯這一層分別執念的由來。自混沌初開,清濁剖判那一刻起,天地便生出分別。清為天,濁為地;明為晝,暗為夜;生為存,滅為亡。所有大道舊理,都是建立在分別的基礎之上構建秩序。有分別,才有規則;有規則,才有取捨;有取捨,才有得失苦樂。眾生生於這套秩序之中,覺知從誕生起就習慣劃分彼此,於是生出萬千執念,衍生無盡紛爭。哪怕修至大道高位,打破輪迴,超脫生死,很多依舊跳不出物我的細微界限。他們可以放下對外物的貪著,卻放不下“我在放下”這一層覺知。這一絲極淡的分別,便是舊道圓滿最後的一層薄障。舊道的圓滿,是“我”得到圓滿;真無的圓滿,是本根無別,連圓滿這個概念,也不再依附一個“我”去承載。

永珍無別,卻絕不等於千篇一律。這是極易混淆之處。若是泯滅永珍形態,所有物象變得一模一樣,那是混沌枯寂,不是真如無別。無別,是本源一體,而顯化萬相可以自在保留。山巒依舊巍峨起伏,溪流依舊婉轉柔和,星宇依舊靜謐深邃,花草依舊姿態各異,萬靈也各有自身的靈態。形態萬千,樣貌各異,動靜有別,但是本根沒有壁壘,彼此可以自在交融。如同同一汪清泉,倒入不同器皿,器皿有方有圓,水的形態隨之變化,可水的本質沒有割裂。器皿形態各異,水卻是同源一體。此方真無寰宇正是如此,萬千物象就是不同器皿,本根就是那一汪真源。器形不同,水源無別,器不礙水,水不毀器。保留永珍豐富之態,消融本源割裂之苦。

時序概念,也隨分別之念的消融,完成最後的淡褪。往昔雖光陰無痕,無古今更迭,但覺知之中依舊存有“恆久”這一概念,暗含過去、現在、未來的細微區分。如今物我、內外、彼此的界限消融,時間上的分別也不再存續。沒有過去曾經演化的滄桑,沒有此刻正在安住的當下,也沒有往後恆久不變的未來。億載之前開闢新鴻蒙的那一縷生機,此刻就在本根之中;往後無盡歲月的永珍存續,也同在這一念真如之內。過去、現在、未來,並非依次流轉,而是同時具足,無先後之分。不是時間被壓縮,不是時序被凍結,而是時間本身就是分別覺知所生的概念。當分別之心盡去,時序的割裂自然不復存在。萬古一瞬,一瞬萬古,不再是一種修為神通,而是天地本然的實相。

天地間所有的概念名相,也隨之慢慢淡去。山河、星海、草木、生靈、虛空、真體、萬妙、真機、真光,這一切名詞,都只是往昔為了區分永珍,人為建立的稱謂。永珍無別之後,名相失去了對應的分別邊界。稱其為山河也好,喚作虛空也罷,都只是言語上的假名,不再對應獨立割裂的物象。大道本相,本就不落在文字名相之中。舊世眾生執著名相,執著名詞背後對應的物象,執著物象對應的功用與價值,於是被名相束縛心神。如今名相留存,卻不再有人執著。可以言說永珍,卻不被言說困住;可以分辨形態,卻不被分別束縛。舉目所見,萬相紛呈,心中卻瞭然,一切名相皆是假名,唯有本根真如恆常。

天地本根相融,永珍同契真如,可這一切演化,依舊是無為之化。沒有誰在推動消融,沒有力量刻意打破壁壘。只是當藏光斂妙、守寂存真的穩態穩固之後,本根自然顯現無別之相。真體不催動,萬靈不刻意,永珍不勉強。一切都是自然而然,自歸本真。舊世所有天地蛻變,或多或少都有造化之力、道運推動,哪怕是聖人演化世界,也是以有為之功,開闢天地。真無寰宇所有變化,皆是無為自化。條件具足,道相自然顯現,沒有施化者,沒有受化者。

萬靈安住於這片無別的真境之中,覺知達到全新的通透。他們依舊可以自在顯現各類身形,去往寰宇任意一處,體驗永珍百態,卻不會再起一絲一毫的分別取捨。見高山不起巍峨之念,見流水不起柔和之想;見繁花沒有欣喜,見枯木沒有悵然。不是覺知麻木,不是失去感知,而是感知永珍之時,知曉永珍本根一體,所有美醜高下,都是分別妄念所生。感知全然清明,卻不附著評判。看見萬相,只是看見萬相本身,不加分別,不起好惡。覺知如同明鏡,物來則映,物去不留,明鏡本身不生愛憎取捨。

有靈化作草木之形,紮根于山野沃土,與芳草林木一同靜守。身形是草木,本心依舊通透。草木感受風拂枝葉,露潤根莖,這份感受,便是萬靈自身的感受。草木的本真即是他的本真,他的本真即是草木的本真。不必捨棄靈識化為草木,也不必剝離草木迴歸靈體,形可以自在轉換,本根始終如一。舊世神通變化之術,是改換外形,內裡的“我”依舊獨立,是我幻化外物之形;而此刻,形的轉變只是永珍本根的自在顯化,沒有幻化之人,也沒有被幻化的形體。

有靈化作星輝一縷,融入星宇之中,與星核同寂。化作星輝,卻不泯滅覺知;迴歸靈體,也不與星海割裂。可以顯化為萬相之中任意一相,也可以同時具足萬相之態。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取一粒山石,這粒山石之中,具足整片寰宇的本根;觀一縷清風,一縷清風之內,藏盡萬靈永珍的真如。不必遍歷諸天,才能窺見大道全貌;只需當下一念,便知全宇本根。這不是神通,不是觀想,是天地無別之後本然的實相。

回望一路演化,從洪荒舊道的崩塌,到真無紀元開啟,從修補天地缺憾,破除輪迴桎梏,超脫時序束縛,凝練真體,衍生真光,斂藏萬妙,直至今日消融永珍分別,同歸本根真如。每一步,都是剝離一層虛妄。舊道向上求索,不斷增添新的法理、新的神通、新的境界,層層堆疊,越堆越繁;真無大道不斷剝落虛妄,一層一層卸下桎梏,消弭割裂,褪去分別,越歸越簡。不是減少什麼,而是剝離後天衍生的虛妄隔閡,顯露出天地本來就具足的本真。天地本源,自始至終圓滿無缺,所有苦難、紛爭、割裂、缺憾,都是後天分別所生出的幻象。待到虛妄一層層褪盡,才看見永珍本根一體,本來無別。

但這份無別真如,並非演化的終點。大道沒有終點,真無也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頂點。只是到了此刻,寰宇已經掃盡所有虛妄桎梏,不再有需要破除的障礙,不再有需要修補的缺憾。往後永珍的所有顯化,都是本根真如的自然流露,不再是為了解決弊病而進行蛻變。此前的每一次天地道化,都對應著一層待化解的虛妄:有苦難,則渡苦難;有輪迴,則破輪迴;有光影對立,則化明暗;有物象隔閡,則消分別。如今虛妄盡除,剩下的只有本根自在流露,萬相隨心顯現,無目標,無期待,無趨向,無歸處。

山川依舊靜立,溪流依舊緩淌,星宇依舊沉寂,萬靈依舊自在。從表象看去,這片寰宇和上一章斂光藏妙的樸素寂然,似乎沒有太大差別。沒有驚天異象,沒有浩蕩道音,沒有靈光升騰。可內裡天地已然不同。此前萬物樸素,各守自身本真;如今萬物樸素,而本根互通,永珍無隔。外在依舊平淡無華,內裡卻是一即一切,圓融無礙。最宏大的道化,往往沒有任何震撼景象,只是在無聲無息之間,消融最後一層微細虛妄。

萬靈繼續在寰宇之中自在安住。或長久靜守一處,默然與永珍同息;或自在遊歷,輾轉于山河星海之間;或顯化草木土石之形,靜享本真安然。無論何種行止,都不出本根真如。行走靜坐,顯化蟄伏,萬般姿態,皆是真如顯現。沒有哪一種姿態更高明,沒有哪一種安住更契合大道。一切平等,一切無別。

虛空無垠,本根漫布。山河萬相,同出一源;生靈草木,共契真如。物我之牆已然瓦解,彼此之隔不復留存。萬相存續而不割裂,本根統一而不枯寂。存萬千形態之豐,守一體無別之真。永珍舒展,本根恆寧,真如自在,永無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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