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緩緩遊走，自初夏那場同遊歸墟、共賞晚霞之後，又一輪寒暑在清玄山的雲捲雲舒間悄然走過。盛夏的溽熱被山間終年不散的靈氣消解大半，漫山林木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綠蔭如同巨大的華蓋，將整座仙山籠在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涼之中。山外凡間正值三伏酷暑，烈日灼空，行路之人皆步履匆匆尋覓陰涼，可清玄山內，清風穿林，靈泉漱石，哪怕是正午日頭最盛之時，也嗅不到半分燥熱氣息，唯有草木幽芳與流水清音，歲歲如常。
往日里，每到盛夏，五人便習慣性去往山腹深處的靈溪潭避暑。這處水潭並非尋常景緻，乃是上古靈脈匯聚而成，潭水源自地底寒泉，澄澈冰冽，常年恆溫，潭底鋪著圓潤剔透的暖玉碎石，四周環繞著千年古木與喜陰幽草，藤蔓順著巖壁垂落，織成天然的青紗簾幔，隔絕外界天光，自成一方清幽秘境。自歸隱以來，這裡便成了他們夏日相聚閒談、消磨時光的好去處。
今日天光行至正中，烈日懸於天穹頂端，山間萬物都靜了下來，唯有蟬鳴藏在濃蔭深處，一聲接著一聲，綿長悠遠。沈清辭收拾完半日的靈草園，將新制的草木香膏分裝入一隻只小巧的白玉瓶，細心封好瓶口。這些香膏以初夏採摘的凝露花、清心草輔以靈泉煉製，除卻天然花香之外，更有凝神靜氣、驅散暑意的妙用，是她按照舊年丹方改良而成，沒有半分丹藥的凌厲藥性，只剩草木與生俱來的溫柔。
她將瓷瓶盡數收進藤編提籃，步履悠然地沿著林蔭小道往靈溪潭走去。青石板路被兩側參天古木的枝葉遮蔽得嚴嚴實實，陽光只能透過枝葉縫隙，落下星星點點的碎金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沿途偶遇幾隻結伴覓食的靈兔，小傢伙們早已熟悉她的氣息，非但不躲閃，反而支稜著長長的耳朵，蹦跳著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提籃，似是知曉其中裝著清甜香氣。沈清辭見狀唇角微揚，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幾顆風乾的靈果碎屑撒在路邊，看著靈兔們低頭啄食，眉眼間的溫柔愈發濃厚。
行至林蔭盡頭，靈溪潭的輪廓已然映入眼簾。潭邊的青石平臺上，安鋒早已靜立等候。他沒有佩劍，周身劍意徹底斂入丹田深處，一身墨色衣衫被林間清風拂動，身姿挺拔卻無半分鋒芒，宛若紮根山間的古松，沉穩而溫和。這些年來，他漸漸褪去了劍尊的赫赫威名，不再執著於鑽研無上劍招，反倒愛上了在山水之間靜坐，感悟自然之道。見沈清辭走來，他抬步上前，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藤籃，低聲道：“日頭正烈，一路行走可有燥熱？”
“有滿山綠蔭相伴，又何來燥熱。”沈清辭走到潭邊，俯身伸手觸碰潭水，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瞬間驅散了行路帶來的微倦，“這潭水依舊和數萬年前一般，清冽宜人。還記得初入清玄之時，我們幾人總愛在盛夏來此處戲水，那時年少懵懂，嬉笑玩鬧，全然不知往後會歷經如許風雨。”
安鋒立於她身側，目光越過粼粼水光，望向潭對岸的蒼翠巖壁，往事如同流水般在心頭緩緩淌過。“那時一心向道，以為修行便是追逐力量、攀登高峰，以為天地遼闊，前路只有無盡的試煉。後來攜手走過屍山血海，撐起搖搖欲墜的三界，才明白修行的終極，從不是獨步天下，而是守得住本心，伴得了良人，護得住山河。”
二人並肩立於潭邊，靜靜望著一汪碧水。潭中游動著各色靈魚，鱗甲在幽暗的水光中泛著瑩潤光澤，它們不怕生人，成群結隊地游到岸邊，輕輕擺尾，吐出一串串細碎的水泡。數萬載朝夕相處，彼此的心意早已無需言語佐證，一個眼神，一個抬手的動作，便能讀懂對方心中所想。歲月磨去了年少的莽撞，卻將情誼與眷戀沉澱得愈發醇厚，如同這潭深泉，看似平靜無波，內裡卻蘊藏著生生不息的力量。
不多時，兩道身影循著林間小徑緩步而來。安嵐手中捧著一卷手繪山水圖卷，紙頁輕薄，上面繪著清玄山四季風光，春桃、夏荷、秋楓、冬雪，一筆一畫皆是她閒暇時所作。自不再推演天機之後，她便拾起了年少時的丹青之好，以天地為畫布，以雲氣為筆墨，將山間四時美景一一描摹下來。蘇晚卿走在她身側，手中把玩著一枚圓潤的奇石，這是她昨日巡山時在溪澗中拾得，石身紋理天然交織，形似山川脈絡，渾然天成。
“遠遠便見你們二人在此靜立，倒是好興致。”安嵐將畫卷平鋪在潭邊平整的大石上，畫卷徐徐展開，滿紙山水靈氣撲面而來，“我昨日整理典籍，翻出了早年繪製的三界輿圖，對比如今山河樣貌，竟發現九州大地愈發豐盈，許多當年因戰亂變得荒蕪的地界，如今早已良田萬頃，村落連綿。”
蘇晚卿蹲下身，指尖輕點潭面，一圈圈細密的漣漪緩緩散開。“地脈滋養非一日之功，數萬載的修護與孕育，如今大地生機徹底復甦。我昨日巡遍四方山陵，深谷生幽林，荒原起炊煙，就連極北苦寒之地，都長出了耐寒的靈草，鳥獸族群逐年壯大，一派欣欣向榮。”她一生與大地為伴，山河的每一絲變化，都牽動著她的心緒，如今眼見故土安泰、萬物繁盛，心中的安穩與喜悅，難以用言語盡數道盡。
“哇！這裡好涼快呀！”一陣清脆的呼喊由遠及近，伴著輕快的腳步聲，阿靈化作少女模樣，一路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她髮髻上彆著幾朵淡紫色的幽潭花，裙襬上沾著幾片翠綠的荷葉，手中還捧著一個鏤空竹盒，裡面裝著剛採摘的蓮蓬與鮮藕。“我去後山荷塘摘了新鮮蓮蓬，蓮子清甜，正好解暑，大家快來嚐嚐！”
阿靈性子永遠這般鮮活熱烈，彷彿山間永不熄滅的暖陽。數萬載歲月流逝，她褪去了初化人形時的膽怯，卻始終保留著最純粹的天真爛漫。亂世之中，她以靈狐之力淨化濁氣、安撫怨靈，拼盡全力守護一方安寧；盛世之下，她便肆意享受山間四時之樂，將山野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一一分享給身邊的摯友。她將竹盒放在石桌上，麻利地剝出一顆顆飽滿的蓮子，挨個遞到幾人手中，眉眼彎成了月牙，笑容明媚得勝過盛夏繁花。
五人圍坐在潭邊巨石之上，一邊品嚐清甜的蓮子，一邊閒話日常。阿靈嘰嘰喳喳地說著山間趣事：荷塘裡的錦鯉又長大了不少，每日都會圍著荷葉嬉戲；山巔的雲雀築了新巢，雛鳥已然學會展翅；就連往日躲在深谷中的幾頭上古靈獸，如今也常常走出幽谷，在山林間與其他生靈和睦相伴。她的話語鮮活有趣，將山間各處的小美好娓娓道來，讓靜謐的水潭邊，滿是歡聲笑語。
沈清辭取出藤籃中的白玉香瓶，拔開塞子，淡淡的草木清香緩緩散開，縈繞在眾人身周。“這是新制的清暑香膏，塗在手腕頸間，可驅散暑氣，安神靜心。如今凡間正值盛夏酷暑，我打算日後讓丹院弟子下山之時，多煉製一些簡易的解暑香膏與湯藥，分發給鄉間百姓，略盡綿薄之力。”
“你這顆濟世仁心，果然從未改變。”安嵐淺笑著接過一隻瓷瓶，放在鼻尖輕嗅，草木香氣清潤綿長，讓人身心舒暢，“如今丹院弟子皆承襲你的本心，行走凡間問診施藥，早已成了當地百姓心中的依靠。傳承有序，便是大道最好的延續。”
安鋒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群山：“劍院弟子亦是如此，不再一味修煉殺伐劍術，轉而學習守護之法，駐守四方邊境，巡查山林險地，驅散山間猛獸、化解路人紛爭。他們明白，劍的真諦從不是屠戮，而是守護一方平安。”
蘇晚卿接過話頭：“地脈院弟子常年行走山川之間，植樹固土，疏通溪流，養護水土，杜絕肆意砍伐、毀壞山林的行為。天道院弟子游走市井村落，開導人心，調和鄰里矛盾，引導世人平和向善。靈淨院弟子更是四處傳遞善意，化解隔閡，讓世間戾氣日漸消散。五大分院各司其職，相輔相成，清玄的道義，早已融入三界每一寸土地。”
幾人閒談之間，潭面忽然泛起一圈圈奇異的靈光。原本澄澈的潭水之下，隱隱有流光遊走，溫潤的靈氣自潭底升騰而起，籠罩整處秘境。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瞭然笑道：“想來是這處靈潭歷經萬載靈氣滋養，潭底靈脈再度進階了。天地萬物，皆在循序漸進地成長，就連一方水潭，也不曾停下腳步。”
眾人抬眸望去，只見潭底玉石之上，生出幾株通體瑩白的幽蓮，蓮花在水底悄然綻放，花瓣通透如玉，花蕊泛著淡淡的金光，絲絲縷縷的靈氣順著蓮瓣飄散開來。幽蓮乃是上古靈種，極難培育，如今在這靈潭水底自然生根開花，足見此地靈氣已然濃郁到了極致。
阿靈看得目不轉睛，歡喜道：“好漂亮的水底蓮花！往後這裡又多了一處景緻啦。等過幾日，我帶靈獸們一起來看，它們肯定也會喜歡的。”
時光在歡聲笑語中緩緩流淌，不知不覺，日頭漸漸西斜，正午的燥熱徹底褪去，山間吹來的晚風帶著溪水的涼意與草木的芬芳。五人起身，沿著原路緩緩返回主峰。一路穿行在林蔭古道之中，夕陽的光芒穿過枝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五道身影並肩而行，步調一致，數萬載同行的默契，在步履之間展露無遺。
行至半途，途經清玄山的靈獸聚居地。這片林地草木豐茂，瓜果遍地，是山間各類靈獸世代棲息之所。遠遠望去，成群的靈鹿低頭啃食青草，彩羽靈鳥落在枝頭婉轉啼鳴，憨態可掬的石靈蜷縮在樹蔭下休憩，一派悠然祥和。察覺到五人的氣息，所有靈獸都停下動作，溫順地俯首致意。自上古浩劫結束後，五人便以靈力護佑這片林地，庇護萬千靈獸繁衍生息，久而久之，這裡的生靈都將他們視作守護自身的長輩，滿心信賴。
阿靈腳步一頓，身形一晃，化作雪白的靈狐原形，蓬鬆的大尾巴輕輕搖擺，縱身躍入靈獸群中。一時間，小鹿圍攏過來蹭她的皮毛，靈鳥落在她的狐耳之上，整個林地都變得熱鬧起來。她在靈獸之間嬉鬧片刻，才又變回少女模樣，笑著回到眾人身邊：“這些小傢伙們越來越活潑了，看著它們無憂無慮的樣子，心裡也跟著歡喜。”
“萬物各得其所，各安其命，便是天道圓滿。”安嵐望著眼前和睦的景象，輕聲感慨，“想當年邪族肆虐之時，生靈塗炭，靈獸要麼被戾氣侵蝕兇性大發，要麼四處逃竄無處安身。如今再看，一切都回到了最本真的模樣。”
回到清玄主峰庭院時，天邊的晚霞已然鋪展開來，橘紅、淺粉、柔紫層層交織，將天際渲染得如夢似幻。庭院之中，弟子們早已按照慣例灑掃乾淨，石桌石凳一塵不染，桌案上擺放著剛沏好的山泉清茶，還有幾碟曬乾的靈果脯，皆是山間自產的吃食。
幾人依次落座，晚風穿過庭院的雕花廊柱，捲起院角花枝，落英紛飛，暗香浮動。沈清辭提起茶壺，為眾人逐一斟上茶水，茶湯清冽，入口回甘，消解了一日行走的疲憊。
“明日便是清玄山一年一度的問道禮了。”安嵐端起茶杯，緩緩說道，“往年我們或是閉關，或是雲遊，甚少出面。如今歲月閒暇，不妨明日一同前往論道閣，看一看後輩弟子們的問道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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