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靜靜靜坐高臺,不言不語,僅憑神魂相通共享心中平和,任由晚風攜著桃香拂過周身。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星河緩緩偏移,山間百獸漸漸睏倦,靈狐在阿靈懷中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夜深露涼,回竹軒圍爐歇息吧。”安嵐率先起身,將虛空靈墨畫卷散去,漫天水螢緩緩收攏,跟隨幾人身後一同返回桃林。
回到竹軒,屋內紅泥小火爐依舊溫熱,沈清辭添入幾塊蜜木柴火,爐膛瞬間燃起柔和暖光。她取來砂鍋,倒入靈泉、梅瓣、枸杞、蜜棗,慢火燉煮暖甜湯,水汽氤氳升騰,甜潤香氣填滿整間竹屋。
安鋒取來乾淨蒲團,鋪在火爐四周,方便眾人圍坐;蘇晚卿凝出薄薄水幕隔絕窗外夜風,卻不遮擋落雪後新生的桃花枝椏,透過水幕,能清晰看見門外滿山粉白繁花;阿靈將靈狐安置在鋪著柔軟狐裘的軟墊上,萬千靈鳥落在窗外枝頭,低聲清鳴伴夜;安嵐坐於窗邊案前,藉著爐火微光,提筆補全《桃仙記》終卷餘下字句。
書頁之上,前面記載萬古亂世血戰、三界動盪流離,後半卷盡數寫幽谷閒居、桃下閒談、入世遊歷、故人相逢,一苦一甜對比分明,最後一頁,便是方才道韻共生時寫下的十六字短句,旁側描摹著五人並肩立於桃林、道光纏繞共生靈木的畫像。
安嵐放下狼毫,將厚厚一卷《桃仙記》妥善收好,與記載三界功績的《同塵錄》並排放在玉質書匣之中。一書寫山河大義,一書寫知己風月,萬古功過與歲歲溫柔,盡數妥善封存,留待後世有緣之人閱覽,知曉當年五位仙尊舍至尊、守知己的抉擇。
甜湯熬煮完畢,沈清辭分盛五碗,湯中飄著細碎梅瓣,入口溫潤清甜,驅散夜間微涼。五人圍爐端碗,小口慢飲,偶爾隨口閒談白日細碎小事,說後山靈鹿新長出的鹿角,說溪中新孵化的五彩靈魚,說明日打算一同入世前往江南水鄉,恰逢當地桃花盛會,街巷擺滿桃制點心、桃木飾品。
“江南水鄉的桃花酥最是軟糯,往年遊歷嘗過一次,一直記掛滋味。”沈清辭心中生出期待,瞬間傳遞給其餘四人,幾人皆是含笑點頭,約定第二日破曉便動身,依舊換上凡間粗布素衣,徒步入城,不顯露半分仙力。
安鋒聞言,默默記在心底,打算第二日提前開墾一小塊空地,種下幾株江南桃樹,往後歸來幽谷,也能做出同款桃花酥。他素來不善言辭,所有心意皆藏在一舉一動之中,默默打理小院,栽種眾人喜愛的花木蔬果,修補屋舍圍欄,將細碎溫柔融進日復一日的山居日常。
蘇晚卿想起江南水鄉縱橫河道,心念一動,暗中規劃好遊歷路線,何處有石橋煙雨,何處有戲臺唱曲,何處售賣清甜青團,一一在心中勾勒,無需多言,其餘四人已全然知曉路線光景。
阿靈想著江南林間溫順小獸,打算帶上幾包靈谷糕點,路上投餵街邊流浪貓狗、林間飛鳥,萬靈共情之心萬古未改,走到何處,都放不下弱小生靈。
靈狐睡醒片刻,起身走到火爐邊,用腦袋蹭蹭每個人的手背,又蜷回軟墊,閉上雙眼繼續酣睡,長尾輕輕搭在阿靈腳邊,安穩依賴。
一夜閒談至夜半,爐火暖意不散,窗外桃風輕柔,落瓣簌簌落在竹軒屋簷,溪水叮咚作響,構成一曲溫柔山野夜曲。五人各自靠在蒲團上,時而輕聲搭話,時而安靜觀雪後桃花,神魂相連,哪怕沉默不語,也不會有半分孤寂。
次日破曉,天際泛起淺淡魚肚白,山間薄霧籠罩桃林,沾溼枝頭桃花,水珠滾落,叮咚墜在青石地面。
幾人褪去常穿仙袍,換上素淨粗布衣衫,布料柔軟透氣,與凡間百姓衣著無二。沈清辭將備好的蜜糕、靈茶裝入粗布行囊,安鋒背上竹簍,打算沿路採摘新鮮花果;蘇晚卿收斂周身水系靈光,僅留一縷微弱靈韻護持眾人,避免趕路疲憊;安嵐將《桃仙記》妥善存放竹軒,隨身只帶一卷空白紙箋與炭筆,沿路描摹人間煙火;阿靈抱著靈狐,給九尾裹上一小塊柔軟粗布,避免凡間路人驚擾於九尾模樣。
踏出幽谷雲霧通道,凡世晨光撲面而來,遠處阡陌良田鋪滿晨露,農戶扛著農具下地,孩童追逐嬉鬧,市井街巷傳來早起商販的叫賣聲,人間鮮活煙火撲面而來。
幾人徒步踏上前往江南水鄉的官道,沿途不御劍、不施展道力,如尋常旅人緩步前行。路上遇見負重趕路的老農夫,安鋒主動上前幫忙分擔重物;看見路邊孩童摔倒哭泣,阿靈上前輕聲安撫,喚來林間蝴蝶哄孩童展露笑顏;村落水井榦涸,蘇晚卿暗中引一縷地下清泉,井水即刻充盈;街邊小攤老婆婆售賣點心無人問津,沈清辭多買數份糕點,分予路邊流浪幼童。
一路行善皆是隨心而為,不留姓名、不顯仙法,做完便轉身離開,任旁人心中感念,不貪半分謝意。
行至日暮時分,方才踏入江南水鄉地界。白牆黛瓦臨水而建,縱橫河道之上橫跨青石板石橋,兩岸桃樹連綿十里,盛放得如雲似霞,春風拂過,漫天粉瓣落在河面,隨流水緩緩漂向遠方。河道之上烏篷小船緩緩搖曳,船孃搖櫓輕唱江南小調,婉轉溫柔。
街頭正是桃花盛會,兩岸擺滿攤鋪,桃木平安結、桃花酥、桃花釀、桃枝髮簪琳琅滿目,遊人往來絡繹不絕,孩童手持桃枝追逐奔跑,情侶並肩漫步石橋,白髮老人倚著河岸閒談,一派祥和熱鬧。
五人走入人流之中,徹底融進凡塵煙火,無半分仙尊疏離。沈清辭直奔點心攤鋪,買下一整盒軟糯桃花酥,分給眾人;安嵐立於石橋之上,取出炭筆紙箋,快速描摹眼前水鄉盛景,白牆、流水、桃林、烏篷船一一落於紙上;蘇晚卿走到河道邊,指尖微引,河水泛起細碎漣漪,引得水中錦鯉成群聚攏,圍觀孩童歡呼雀躍;阿靈抱著靈狐,買了一包桂花糖糕,投餵街邊流浪小貓;安鋒穿梭攤鋪,挑選幾支品相上好的桃枝,打算帶回幽谷栽種。
行至戲臺之下,河邊搭起木質戲臺,戲子身著淺粉戲服,淺唱一曲人間相守風月,曲調溫柔婉轉,臺下坐滿看戲百姓,老少皆面帶笑意。五人尋一處石階並肩坐下,靜靜聆聽戲文,神魂相通,一同共情戲文中平凡男女相守一生的溫柔,想起昨日西漠古城白頭夫婦,心中滿是平和動容。
一曲唱罷,夜色降臨,水鄉兩岸燈籠盡數點亮,暖紅光影倒映河面,與漫天桃花交相輝映。街邊攤販推出冰糖桃花羹、青團、桂花酒釀,香氣四溢。幾人尋一處臨河小鋪,點上一桌江南特色小吃,圍坐木桌慢食閒談,窗外流水潺潺,桃瓣隨風落在桌面,人間煙火觸手可及。
靈狐從阿靈懷中探出頭,盯著盤中桃花酥輕嗅,沈清辭掰下一小塊糕點遞過去,靈狐小口慢吃,惹得鄰桌百姓頻頻側目,只覺這隻九尾狐狸溫順乖巧,全然不知它乃是修為堪比上古妖王的萬靈之獸。
店家端上一壺自釀桃花酒,笑著閒談:“今年桃花盛會格外熱鬧,天下太平,各族百姓都能安穩前來遊玩,換做千年前,戰火連年,水鄉蕭條,哪裡能有這般光景。”
安嵐聞言,筆尖微動,將店家話語記在隨身紙箋之上,亂世蕭條與盛世繁華對比,恰好可補入《桃閒記》,作為凡間歲月變遷的佐證。
酒過三巡,夜色漸深,水鄉遊人漸漸散去,河道只剩零星烏篷小船。五人辭別店家,沿著桃林河道緩步慢行,無人催促,隨心漫步。蘇晚卿抬手凝出細碎水螢,漂浮河道兩岸,微光映著十里桃花,景緻絕美,卻不引得路人驚異,只當是水鄉春日獨有的林間流螢。
走到水鄉盡頭一座僻靜石橋,五人駐足遠眺,十里桃林綿延至天際,萬家燈火溫柔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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