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緩緩流淌，清玄幽谷風雪時斷時續。
鉛灰色雲層在天穹之上層層堆疊，時而裂開一道狹長縫隙，清泠月色從中傾瀉而下，時而又被飛雪再度彌合。月光斷斷續續落在靈溪水面，薄薄冰紋隨緩緩流動的溪水輕輕延展、又悄然碎裂，粼粼水光折射出細碎清冷的月光，星星點點，散落在整條溪流之上。整條靈溪自幽谷北端望仙台崖下發源，蜿蜒向南，貫穿幽谷南北，途經藥圃、千畝桃林、清玄閣，最終匯入南側群山深潭，如同一條靈動的碧色玉帶，串聯起谷地所有生機，是整片清玄幽谷生生不息的本源。
夜色慢慢褪去，東方天際浮出一縷淺淡魚肚白，寒霧籠罩溪面，氤氳蒸騰。阿靈清晨時分便離開安嵐的書房，獨自去往靈溪上游。
昨夜為護書房堆積如山的學子手記不被寒氣潮氣侵蝕，她引靈溪本源水汽化作護持水幕，整夜縈繞書房四周隔絕風雪，雖只耗費少許心神。好在歷經萬古修行，她執掌水土平衡大道，天地間無處不在的水汽、靈氣源源不斷自四方匯聚而來，流轉周身，不過片刻功夫，耗損的本源之力便盡數平復。她一身淺碧衣裙立於溪中一塊巨大青石之上，裙襬下緣輕輕觸碰微涼溪水，一圈圈淡藍水紋順著裙襬向外漾開，周身縈繞淡淡的瑩藍靈光，如同一層柔和薄紗，穩穩抵禦冬日凜冽刺骨的寒風。
靈溪上游地勢陡峭，山澗匯流之下水流更為湍急，水面難以凝結厚冰，只浮著零零星星稀疏冰紋。無數通體通透、大小不一的細小水靈自溪底緩緩浮起，層層環繞在阿靈身側。這些水靈誕生於靈溪本源，自幽谷成型之時便棲息於此，伴著歲歲風雪、四時花木一同成長，心智純粹天真，日日遊走於溪流深淺，聽聞天下四方江河湖海發生的大小諸事，總能第一時間帶來遠方訊息。
一枚半掌大小、形如透明水滴的水靈最先浮到阿靈身前，水光輕輕晃動，將遠河一脈水靈傳遞而來的訊息緩緩道出：“主上，昨夜收到遠河水靈傳訊，北方千里大河冰層厚薄均勻緊實，冰層之下水流依舊通暢，沿岸百姓不必擔憂開春融雪催生凌汛，待到來年春暖雪消，河水有序上漲，不會氾濫淹沒兩岸村落良田。”
緊接著，另一枚身形纖細的水靈跟上，聲音清淺如水波叮咚：“南疆連綿溪流水溫常年溫潤，即便深冬也不會徹底冰封，水中各類靈魚順利完成產卵，魚卵藏在水底卵石縫隙，等到春暖回暖便能孵化出新生魚苗，滋養南疆沿岸萬千生靈。”
“西荒地下暗河水脈長久穩定，源源不斷湧出溫潤活水，滋養凍土之下蟄伏的草木根系，無數冬眠走獸、蟲豸依靠暗河升騰的水汽安穩越冬，不必畏懼凍土酷寒。” 還有來自西荒水系的水靈接續稟報。
一條又一條訊息自天下萬水輾轉匯聚至靈溪，最終傳遞到阿靈耳畔。她靜靜佇立青石之上，凝神聆聽，澄澈如水的眼眸之中笑意愈發濃厚，心底一片安寧。
千萬載悠悠歲月在腦海輕輕掠過，從前，她日復一日奔波四海，調和天下紊亂水脈，四處平息滔天洪災、疏導乾涸河道，苦苦維繫水陸生機平衡。曾經漫長無數個紀元，大地水脈持續動盪，洪澇席捲城池、大旱龜裂田野輪番降臨人間，萬千生靈流離失所，餓殍與哀哭遍佈山河。她常年獨自穿梭四海江河，難以尋得長久休憩之時，常常數日不眠不休，疏導傾覆的洪水，搶救被大水圍困的凡人與萬族。
如今四時有序、萬水歸寧，各大江河湖海循著天道規律自行運轉，潮起潮落、冰封解凍皆循時序，極少再出現大規模水患旱情。無需她耗費巨大本源之力強行扭轉水勢、重塑河道，只需要每隔一段時日心神感知天下水脈走向，發現細微失衡之處稍加穩固調和便可。
“難得天下水脈安穩，不必四處奔走漂泊。” 阿靈輕聲低語，指尖輕輕點向身前潺潺溪水，一道柔和綿長的水紋自指尖向外擴散，順著靈溪主幹一路向下緩緩蔓延，“加固整條靈溪水脈根基，護住谷地所有草木根系。冬日萬物蟄伏，靈草古木斂去地上生機，全憑深埋泥土的根系依靠地下水氣滋養，萬萬不可缺水受損。”
環繞身側的水靈齊聲脆生生應下，隨後四散開來，盡數潛入幽深溪水深處，沿著縱橫交錯的地下支流水脈緩緩遊走，一點點夯實幽谷地下水系脈絡，疏通淤塞暗流，均衡土層之中水汽分佈。
阿靈緩步沿著靈溪岸邊長棧道向下遊走，目光徐徐望向兩側被皚皚白雪厚厚覆蓋的土地。藥圃靜靜臥在靈溪中段西側原野，一望無垠的白雪平鋪在田壟之上，看似一片死寂荒蕪，白雪之下，各類珍稀靈草的根系緊緊紮根凍土深處，依靠地下水氣維持一縷微弱生機，靜靜靜待春日回暖，破土抽芽，重煥生機。
她抬臂輕揚，一縷溫潤柔和的水汽緩緩滲入藥圃整片土層深處，如水霧一般均勻鋪散，滋養每一片劃分整齊的藥田。沈清辭耗費無數心血培育諸多世間罕見的珍稀靈草，若是冬日根系缺水受損，到來年春日便難以正常抽枝生長，之前長久的培育心血便會大打折扣。
一路緩步前行，行至清玄閣後方溪段，遠遠看見一道挺拔身影。安鋒手持竹帚，正清掃沿岸棧道堆積的厚雪。竹帚起落之間，積雪簌簌向道路兩側堆疊，一點點開闢出寬闊乾淨的通行小徑，方便眾人往來，也可供谷中鳥獸踏雪穿行。他依舊不曾催動半分道力，純粹依靠肉身氣力勞作，動作舒緩沉穩，生怕力道過重震動凍土，驚擾土層之下蟄伏的生靈。
安鋒敏銳察覺到棧道盡頭傳來的腳步聲，緩緩回頭望去，看見立於溪畔白雪之中的阿靈，停下手中清掃的動作，將竹帚倚靠在一旁落滿積雪的樹幹旁，微微頷首：“清晨谷間寒氣濃重，溪畔水汽更寒，你獨自前來靈溪巡查水脈？”
“嗯，昨夜風雪驟然加劇，放心不下谷地水系，特地過來穩固靈溪水脈根基，順帶聽一聽天下萬水傳遞而來的歲末訊息。” 阿靈緩步走到棧道清掃乾淨的路面之上，避開堆積如山的積雪，輕聲說道，“各處江河情勢安穩，水土調和，照這般光景推演，來年人間五穀應當會迎來大豐收。”
安鋒抬手輕輕拂去肩頭沾染的細碎落雪，目光望向遠方千畝桃林：“方才我巡查桃林邊緣，發現幾株新生幼桃樹苗枝頭積雪厚重，重壓之下枝椏微微彎折，已經上前小心清理妥當。萬古蟠桃古樹紮根谷地萬古歲月，根系連通整片幽谷靈脈，自有天生靈光護體，寒冬風雪難以損傷，不必過多操心。倒是這些新近栽種的幼苗根基尚淺，抵禦風雪能力不足，需要多加看護。”
“桃林這片土地水土條件得天獨厚，再加蘇晚卿時常引四海山海靈氣浸潤滋養，幼苗長勢一向順遂。” 阿靈順著安鋒的視線望向桃林方向，晨光散盡殘餘月色，瓊枝玉樹覆著白雪，在澄澈天光下雅緻靜謐，“等到冬雪消融、春風吹拂，千畝桃林繁花盛放，幽谷又會換一番明媚光景。”
兩人並肩沿著靈溪棧道緩步向前行走，溪水在身側潺潺流淌，冰層互相碰撞摩挲，發出細微清脆的叮咚聲響，綿延不絕，如同天地四時親手奏響的歲末輕音。
“還記得萬古浩劫末期，三界防線瀕臨崩塌，域外邪魔打破屏障擾亂天道秩序，天下水系徹底崩亂。” 阿靈望著不息流水，輕聲提起遙遠過往，語氣早已褪去當年日夜焦灼的沉重，只剩下歷經滄桑後的平和淡然，“四海海水倒灌陸地，滔天洪水淹沒一座座城池村鎮，巨浪吞噬生靈。那段歲月，我孤身周旋於萬千紊亂水脈之間，晝夜不停疏導氾濫洪水，連續近千年不曾真正休憩。那時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期盼終有一日江河安分、水土平衡，再也不必親眼目睹生靈葬身滾滾洪水之中。”
“那段至暗歲月，我們五人無一不在絕境之中苦苦支撐，誰也看不到前路曙光。” 安鋒目光悠遠，思緒飄回萬古烽煙，“我駐守北疆前線防線，日復一日迎戰源源不斷的域外強敵，無數並肩作戰的戰友浴血倒下，屍骨埋於荒原冰雪；沈清辭孤身踏遍洪水肆虐的災區，不眠不休熬藥治病，搶救被疫病、洪水折磨的災民；安嵐躲在殘破城池的廢墟之內，拼盡全力蒐集殘存書卷文脈，避免千萬載傳承就此斷絕；蘇晚卿固守四海邊界，獨自阻攔傾覆海潮，防止海水徹底吞沒大陸。那個年代，沒有人能篤定我們可以撐到浩劫終結。”
“所幸我們五人心意相通，從沒有一人離散退縮，心心堅守，終究熬過最黑暗的時光。” 阿靈唇角揚起柔和笑意，眼底澄澈光亮，“如今盛世安穩降臨，不必再日復一日面對生離死別、山河破碎。”
交談聲順著溪風緩緩飄散，不多時，西側藥圃方向，藥閣木門緩緩向內推開。沈清辭手提一隻藤編竹籃緩步走出，竹籃之中擺放數只密封溫熱瓷瓶，盛滿冬日滋養經脈、驅散寒邪的溫補湯藥。她抬眼便望見棧道上閒談的二人，提著竹籃踏雪緩步走來。
“清晨溪谷風寒刺骨，我在藥閣熬煮了溫補湯藥，靈溪岸邊水汽寒涼，飲上一碗正好驅寒暖身。” 沈清辭將竹籃輕輕放置在棧道青石桌面之上，取出三隻素白瓷碗，緩緩傾倒出淡琥珀色的湯藥，藥香清淡綿長，“此方藥性溫潤平和，不含狂暴烈性靈力，無論是凡人還是修行之人，都能夠安心飲用。”
阿靈率先端起瓷碗，湯藥入口溫潤綿和，暖意順著咽喉緩緩向下蔓延，流淌至四肢百骸，瞬間驅散縈繞周身、由溪水帶來的寒涼水汽。安鋒亦端起瓷碗慢慢飲下，暖意沉于丹田，連日清掃積雪帶來的疲累悄然消散，身心愈發安穩鬆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