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通體灰白石質,沒有雕琢華麗紋飾,碑身之上佈滿密密麻麻、流動變幻的文字紋路。那些文字並非固定不變,時時刻刻流轉閃爍。這便是消失萬古的 —— 大同碑。
終於尋到了。
安鋒緩步走到潭邊青石,目光靜靜落在大同碑之上。
當年三界大戰終結,天道應運而生大同碑,收納世間生靈所有心願。世人的期盼,世人的遺憾,世人的歡喜,世人的執念,全部匯聚於此。它不會評判對錯,不會剔除悲歡,只是如實收納世間億萬生靈的心念。靈溪源頭,便是大同碑棲身之處。世間心念湧入大同碑,經過碑體煉化過濾,褪去沉重淤濁,化作純淨靈氣,融入潭水,流出成為靈溪活水,滋養幽谷萬物。
萬古歲月,大同碑便默默鎮守在此,無聲承接整個天下的人心洪流。
安鋒此刻方才全然明白,為何盛世安穩之下,人間地脈會生出淤塞。
億萬生靈數量,經過萬古繁衍生息,已經遠遠超過亂世時代。人口繁盛,生出的萬千心緒執念,總量也成倍增長。大同碑的煉化承載,已經漸漸抵達臨界點。一部分心念碎片來不及被碑體淨化,便溢位分流,沉降到九州凡間的土層河川之中,日積月累,便造成了阿靈所見的地脈淤堵滯澀。
根源,竟在此處。
若是大同碑不堪重負,後果不堪設想。一旦碑體崩潰,億萬積壓的心念執念會瞬間傾瀉而出,到那時,整個九州山河,都會被無邊紛雜心緒席捲,盛世人間,便會生出巨大動盪。
安鋒站在潭邊,水霧打溼衣衫,心底沉甸甸的。
他們以為歸隱幽谷,遠離紛爭,殊不知,大同碑選擇隱匿在此,清玄幽谷,便已經默默扛起了承接天下人心的重擔。這份重擔,無聲無息,萬古無言。
九尾靈狐踏上潭邊巨石,仰頭望向水中央的大同碑,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狐鳴。
就在此時,遠方天際,一道柔和流光飛馳而來。剛剛梳理完中原地脈的阿靈,感知到後山源頭巨大的心念波動,匆匆自人間歸來。幾乎同一時刻,蘇晚卿也感應到後山異動,踏著蓮池水汽,穿過山林趕到潭邊。
不多時,傳書飛鳥自人間帶回安嵐寄回的書信,書信之中,安嵐描述人間見聞:市井繁華之下,無數普通人被生計、得失、慾望糾纏,心中鬱結隨處可見。
沈清辭也放下藥廬書稿,循著靈溪水流,來到後山飛瀑清潭。
五人,再一次齊聚。站在大同碑之前,望著那塊流轉萬千心念的古樸石碑,飛瀑轟鳴,水霧漫天。
“原來癥結最終在此。” 阿靈望著水潭中央的大同碑,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方才遍歷九州疏導地脈,耗費她不少本源力量,“人間人口滋長,眾生心念浩如煙海,大同碑承載已經趨近極限。溢位的心念,沉降大地,便是地脈淤塞的源頭。只在凡間疏通水土,不過揚湯止沸。”
蘇晚卿目光落在大同碑流轉不息的碑文之上:“大同碑是天道所化,不能以蠻力修補。若是強行以仙力加持碑體,強行壓制眾生心念,便是違逆天道本心。世間七情六慾,不可強行封堵。”
沈清辭微微蹙起眉頭:“一邊是眾生心念源源不斷湧來,一邊是大同碑承載有限。堵不可取,硬加固亦不可行。該如何化解?”
安鋒目光沉靜,凝望大同碑,萬千念頭在心底流轉。
他回想這些日子眾人所做之事:沈清辭寫養心醫書,蘇晚卿著蓮池隨筆,安嵐遊歷人間體察萬民,自己寫下《太平誡》,阿靈奔波山河調理水土。
一條道路,緩緩在心底清晰浮現。
“不能在源頭強行堵截心念洪流。那我們便從洪流的來處下手。” 安鋒緩緩開口,聲音穿透瀑布轟鳴,清晰傳入其餘四人耳中,“教化萬民,撫慰人心。讓世間之人,學會自我疏導心中執念鬱結。從源頭減少沉重淤濁心念的產生。”
“大同碑負責承接已經生出的心念,而我們,借典籍、道理流傳世間,引導世人放寬本心,減少執念枷鎖。一疏於天道碑石,一導於人間人心,兩相配合,方能長久平衡。”
大同碑無法無限膨脹承載萬物,可如果人間眾生,少一些無謂的執念糾纏,湧入源頭的心念洪流便會減輕負擔。
不是消除七情六慾,而是教人放下過度的貪求與糾結。接納悲歡,看淡得失。歡喜可以留存,遺憾可以釋懷。
“這是一件極為漫長的事。” 安鋒繼續說道,“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需要一代一代,慢慢浸潤世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決戰,只有歲歲年年無聲的耕耘。”
五人靜靜立於飛瀑潭邊,水霧撲面而來。大同碑在潭心緩緩流轉,億萬細碎心念微光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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