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呼嘯幾日後,第一場大雪終於降臨清玄幽谷。
夜半時分,風雪悄然而至。起初只是細碎雪沫,隨著北風愈來愈盛,大片大片鵝毛大雪漫天飛舞。風雪拍打木屋的窗欞,簌簌作響。待到清晨推開門扉,舉目四望,整片洞天盡數被皚皚白雪覆蓋。
桃林疏落的枝椏掛滿蓬鬆積雪,千樹瓊枝;往日蜿蜒的青石山道被厚雪掩埋,只隱約看出道路走向;藥圃休耕的土地蓋上一層厚厚的白雪,如同柔軟棉被,護住凍土之下蟄伏的蟲與草根;蓮池岸邊,殘荷枯莖託著團團白雪,池面水霧氤氳,活水不凍,白雪落進池水,轉瞬消融;望雲崖巍峨的山石,盡數披上銀裝,天地之間,只剩一片素白蒼茫。
大雪落得安靜,沒有喧囂,將世間一切嘈雜盡數掩去。
天地閉藏,萬籟俱寂。
只有靈溪衝破冰雪束縛,依舊叮咚流淌,水流撞擊石頭的聲響,在寂靜雪天格外清晰。
清晨,安鋒推開木門,凜冽寒風裹挾細碎雪花撲面而來。他攏緊身上厚袍,抬腳踩進沒及腳踝的積雪之中,一步下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九尾靈狐跟在他身後,四隻爪子踩在雪地裡,留下一串小巧梅花印記,它好奇地低頭啃了一口落下來的雪花,又飛快甩了甩腦袋,蹦跳著跑向雪地。
昨夜大雪落了整整一夜,房簷已經垂下長短不一晶瑩剔透的冰稜。安鋒抬手,將房簷過長的冰稜敲落,防止冰稜墜落傷人。隨後拿起牆邊木鏟,開始清掃木屋門前、通往書齋、儲藥屋的路徑上的積雪。
白雪紛飛還未停歇,零星雪花悠悠揚揚不斷飄落。
不多時,安嵐、蘇晚卿、沈清辭、阿靈也陸續走出屋舍。
漫天飛雪落在眾人的肩頭髮間。阿靈抬手,一縷淡淡的水靈氣輕輕散開,落在藥圃外圍。大雪滋養土地固然是好事,可若是積雪過重,會壓垮少數尚且存留的耐寒草木。柔和靈氣托住部分厚重雪團,避免本草枝幹被積雪折斷。
“好大一場雪。” 沈清辭望著白茫茫的幽谷,撥出一口白茫茫的熱氣,“人間九州,想來多地亦是風雪漫天。”
“北方山河早已千里冰封。” 安嵐望向天外風雪,眸光悠遠,“這場大雪來得合時,瑞雪覆田,護住地裡越冬的麥種。待到來年開春融化,便滋養良田。只是苦寒風雪之下,依舊要擔憂貧苦無屋避雪之人。”
蘇晚卿站在廊下,望著漫天落雪,輕聲說道:“這些年,不少城邑鄉間,已經建起簡易避寒的收容屋舍。風雪酷寒之時,流浪無家之人,可以進去躲避風雪,分得熱湯粗食。這都是讀了五卷典籍之後,地方鄉紳、鄉老自發興辦,並非官府強令。只是大山深處零散流民,依舊難以盡數照拂。”
五人立於風雪之中,縱然早已超脫凡塵俗世,可紅塵萬千眾生,依舊牽繫在心。並非要出手干涉世間每一件瑣事,而是看著自己寫下的大道義理,一點點化作人間實實在在的善舉,心中百感交集。
清掃完主要道路,幾人回到屋內。屋中炭火燒得旺盛,暖意融融,隔絕屋外風雪酷寒。窗紙上落滿雪花,窗外是素白風雪,窗內燈火、藥香、書香悠悠瀰漫。
今日風雪太大,不宜外出藥圃勞作。沈清辭便坐在炮製房內,處理那些需要久制的藥材。炭火溫爐之上,陶罐正在慢火蒸制黃精,淡淡的甘甜藥香瀰漫整間屋子。她坐在案前,細細校對已經寫完大半的冬令醫養書稿,逐字逐句斟酌修改。
“冬日不可一味進補。” 她手執細毫,筆尖蘸墨,在麻紙之上緩緩落下字跡,“世人常有誤區,以為寒冬便該大肆厚補。殊不知若是本身體內積滯,過度溫補,反而生出內熱,口舌生瘡,胸悶鬱結。進補當因人而異,體虛者緩緩滋養,體質壯實之人,只需守好避寒作息,不必刻意多食厚味。”
她將這些極易被人忽略的誤區一一寫錄下來,免得後世百姓盲從進補,反而傷身。
書齋之內,蘇晚卿伏案整理厚厚一摞各地寄來的書信手記。風雪落得大,天光昏暗,屋內點起數盞油燈。她翻閱一封來自北方邊境小鎮的來信,寫信的是當地一名普通教書先生。紙上字跡樸素,訴說冬日鄉塾之內的光景:大雪封門,蒙童依舊按時來到學堂,誦讀典籍。寒冬時節,便教孩童懂得體恤貧苦,懂得萬物休藏的道理。學堂風雪之日,會燒熱水,給家貧衣薄的孩童暖身。
蘇晚卿讀到此處,唇角浮起淺淺暖意,提筆,將這份鄉塾的善舉摘錄,補入《四時安念手記》。
安嵐臨窗靜坐,窗外大雪漫漫。他手中書卷,是記錄天地心性的《山河心鑑》。他一邊書寫,一邊回想過往紅塵歲月。想起來昔年行走天下,無數個寒冬,見過流離百姓在風雪之中無處棲身,見過戰火紛飛,寒冬裡屍橫荒野,百姓飢寒交迫。對比今日人間,雖依舊存有缺憾,卻已經天差地別。
“大道前行,長路漫漫,卻步步皆有迴響。” 他低聲自語,筆尖緩緩遊走紙上。
阿靈坐在一旁案几,修訂《水土永續典》冬卷。寫下冬日山林防火,大雪之後山地謹防雪崩、泥石松動;寫下積雪融水如何引入水塘儲存;寫下冬日如何休養地力,保護水土根基。她的心神一半落在案前書卷,一半遙遙連向九州地脈,感知萬里山河風雪之下,各處水土的狀態。
安鋒沒有急於伏案。他坐在廳堂炭盆旁邊,望著跳動的炭火,往昔塵封的記憶,伴著窗外呼嘯風雪,一點點湧上心頭。
猶記年少之時,亂世紛飛。他隨軍征戰,無數個寒冬,鎧甲之上結滿厚厚的寒冰。將士飢寒,百姓流離,風雪天裡處處皆是哀嚎。那時候他篤信,唯有強大武力,掃平各路割據紛爭,方能換來太平。於是他手持利劍,以殺伐止殺伐,手上沾染無數鮮血。
待到戰亂稍稍平息,卻發現僅僅依靠武力鎮壓,依舊消弭不盡人心之中的貪嗔執念。按下一處禍亂,另一處紛爭又悄然滋生。後來才遇得上其餘四人,一同訪遍山河,看見疾苦根源不止兵戈,還有百姓不知養護肉身,不懂水土節律,人心缺少教化,被貪念、恐懼裹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