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病患,臥於病榻,痛苦哀嚎。許多病患本有生機,卻因醫者貪利、百姓愚昧,延誤醫治,最終離世。無數絕望的父母、親人跪在她面前,哀求她出手,以無上醫術,救回所有瀕死之人。幻象不斷放大她的醫者悲憫,引誘她生出執念,強行出手,逆轉生死,消弭世間一切病痛死亡。
沈清辭心中自省。醫者本分,救可救之人,傳醫理良方,教世人防病自救。生老病死乃是天地輪迴,沒有人能永久逆轉生死。若強行逆天續命,打破生命迴圈,天地平衡傾覆,會引出更大災劫。她留醫典、傳百草,教世人防病濟世,是盡醫者之責;卻不能強求世間永無病痛,人人長生。悲憫不是強行留住生命,而是盡力減少無謂枉死,教會世人護養自身。
一念明悟,幻象消散。沈清辭緩緩睜眼,眼底悲憫綿長,卻無偏執之困。
阿靈靜坐潭邊,作為山河靈智,她的心魔幻象,與整片大地繫結。
潭水翻湧,世間山河一幕幕顯現:山林被砍伐殆盡,河湖淤塞乾涸,大地滿目瘡痍。世人無休止索取水土資源,肆意毀壞山川,山河靈氣一點點耗散。虛妄心念誘惑她生出執念,以山河靈力懲戒世人,降下無盡災厄,強行約束人類,禁錮世人,不許再動山河半分。
阿靈靜靜觀照幻象,心念澄澈。山河養育蒼生,蒼生依託大地而生。人與山川,當共生平衡,不是山河壓制世人,也不是世人掠奪山河。懲戒不是根本,教化才是長久之道。讓世人懂得敬畏水土、取養有度,學會與山河共生,而非以災罰強行禁錮眾生。天地自有平衡,一味懲戒,只會激起世人逆反之心。
心念安定,潭水之中山河破碎幻象緩緩消散,寒潭重歸靜謐。
五人依次自觀心魔,各自勘破潛藏心底的偏執妄念。漫長萬古相守,縱然道心穩固,心底依舊藏著不易察覺的執念,在寒潭映照之下,一一顯現,被自省化解。
待到五人全部觀心完畢,天邊日頭升至中天,薄霧慢慢散去,寒潭水面澄澈安寧。
安嵐緩緩起身,望向其餘四人,輕聲開口:“方才寒潭映心,才知縱然歷經萬古,悲憫堅守之中,依舊藏著偏執心魔。堅守大道,最要警惕,莫讓慈悲,化為強求;莫讓守護,變成禁錮。”
蘇晚卿輕輕頷首:“我們守文脈,傳典籍,是給世人一條道路,而非替世人決定前路。可以留下火種,卻不能強迫世人選擇向善。選擇的權利,終究在眾生自己手中。”
安鋒看向幽深潭水:“大道無強制,教化非掌控。我們能做的,是留存正本,辨析偽妄,告知世人是非對錯。至於世人聽或不聽,行或不行,都是人心抉擇。”
沈清辭抬手,指尖輕觸身旁岩石上的薄霜:“醫渡蒼生,有可為,有不可為。能救的,盡力施救;天命輪迴,不可強逆。守住仁心,傳授醫理,便是醫者大道,不可生出逆轉生死的執念。”
阿靈站起身,抬手感受山間流動的靈氣,聲音清越,迴盪在山壁之間:“山河與眾生共生,不是主宰與囚徒。護山河,不是禁錮世人;佑蒼生,不是縱容掠奪。平衡二字,便是天地長久的根本。”
九尾靈狐見眾人觀心結束,從背風岩石躍下,快步走到五人身旁,用腦袋輕輕蹭蹭安嵐衣袖,似是歡喜眾人勘破心魔,道心愈發澄澈。
幾人不再久留寒潭,轉身沿著山道返程。日光照在覆霜的草木之上,霜花慢慢消融,化作露水,滲入泥土。一路緩步下山,山間寂靜,只有腳步踏落葉與殘霜的輕響。
路上,幾人繼續閒談觀心所得,剖析心魔本源。
“心魔從來不是憑空生出的惡念,大多是我們心中美好心意的極端扭曲。” 蘇晚卿緩緩說道,“悲憫本為善,強求眾生無苦難,便是偏執;護文脈本為善,懼怕典籍被惡人利用而封存書卷,便是偏執。善念一旦沒有分寸,越過邊界,便淪為心魔。”
安鋒點頭附和:“所以自省一刻不可停歇。越是心懷大義,越是要時時觀照本心。凡人容易被貪嗔痴困住,我們長生久視,更容易被長久的責任、長久的悲憫困住,生出另一種執念。”
沈清辭道:“山外求道之人,很多人修大道,一心求強大力量,以為修為越高,越能隨心所願。可他們不知,力量越大,心魔誘惑越兇險。若心性不穩,力量越強,越容易被心中執念裹挾,反而傷及蒼生。這也是幽谷從不輕易傳強大術法,優先傳修身守心之道的緣由。”
安嵐淺笑:“所以凡入谷求學之人,我們必先教自省觀心之法,而後再傳學問醫理。心為根基,術為枝葉,根基不穩,枝葉越繁茂,越容易傾覆自身。”
阿靈望向幽谷連綿群山:“世間眾生,人人心中都藏執念。有人貪財,有人貪權,有人執著愛恨,有人執著圓滿。寒潭可映心,卻不能替人破心魔。勘破妄念,唯有依靠自身自省,旁人只能點撥,不能代勞。”
一路閒談,回到庭院。霜已經大半消融,藥圃之上露水瑩瑩。安嵐煮上新茶,五人圍坐石桌,繼續細細探討觀心感悟。
正閒談之間,幽谷結界方向,又傳來一縷心念波動。這一次,來人的心念混亂糾結,執念深重,心緒翻湧不定,混雜痛苦、不甘與悔恨。
阿靈凝神感知片刻,緩緩開口:“來者是一名曾經入谷求學的醫者。數十年前,他自幽谷帶走醫典回鄉行醫,最初心懷仁心,救了不少百姓。後來被名利誘惑,慢慢變了本心,以醫術謀財,抬高藥價,欺瞞病患,甚至亂開方藥牟利。近年他年事已高,親眼看見不少貧苦之人因買不起藥,小病拖成重症離世,心中悔恨難平,千里重返幽谷,求問贖罪之道。”
幾人對視一眼,神色平靜。
蘇晚卿輕聲道:“當年他離谷之時,我們反覆叮囑行醫之本,仁心為先。可人心易變,名利面前,終究迷失。如今心生悔意,便是轉機。”
安嵐起身:“我們前去山門,見一見這位醫者。寒潭觀心所得,正好用來點化迷途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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