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 景昭往前踏出半步，對著身前一眾長老拱手，語聲懇切，“弟子斗膽進言。如今星夢幻境浸染人間，眾生不是在醒悟，而是在慢慢喪失求索之心。農人不再珍視耕耘，醫者淡漠濟世之念，學子懈怠文脈傳承。長此以往，縱使日後撤去星夢迷障，凡人世代磨礪鑄就的本心也已經消磨殆盡，凡塵的薪火，怕是就此斷絕了。這並非渡化，是斷了人間的根脈啊！”
景昭話音落下，雲臺之上氣氛頓時微微一滯。
二長老緩緩轉過身子，垂眸看向這名年輕弟子，神色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固執：“景昭，你還是閱歷太淺，看不破大道本意。如今凡人心中生出倦怠，正是他們厭棄苦厄的開端。等他們徹底明白靠自身苦苦掙扎終究虛妄，才會懂得仰承天道慈悲。短暫放下俗世勞作，又何足憂慮？待到眾生歸服仙門，自有仙力護佑九州萬民，五穀自會豐登，疾苦自會消散，哪裡還需要凡人再辛苦操勞？舊的根脈斷去，方能夠生出新的天道大道。”
“可是那本就是凡人自己的道！” 景昭忍不住再向前一步，眼底帶著一絲急色，“他們所求的仙凡各安其道，便是想要保留屬於凡塵自己的生生不息。若是全部依託仙力護持，人間便不再是人間了！”
“執迷不悟。” 玄衍大長老一直默然佇立在最前方，這時才緩緩回過頭來，蒼老的目光淡淡落在景昭身上，“少年人心腸太軟，被凡塵俗世的悲憫牽絆了道心。本座以星夢渡化，正是要將萬千生靈自輪迴勞苦之中解脫出來。你不必再多言，靜待九州萬民自悟便好。”
玄衍一句話，便直接終結了這場爭辯。
其餘幾位年長的長老也紛紛出言勸慰，叫景昭不必再為凡塵掛懷。雲臺之上其餘年輕弟子，心中大多與景昭一般，心底不安沉重，卻礙於宗門長輩的決斷，不敢再多開口爭辯。一眾年輕人只能沉默佇立，望著腳下被星霧籠罩的蒼茫九州，滿心無力。
那六位當初立於雲槎之上，前來與仙宗辯道的凡塵賢者，此刻依舊懸浮在承霄宗雲海之外。
樸素雲槎靜靜停留在星海邊緣。六位布衣賢者，白髮染上風霜，自星夢無妄障施展的那一日起，他們便始終守在此處。他們親眼看著漫天星霧灑落九州，親眼看著人間一日一日發生細微的偏移。
六人默然站在雲槎甲板之上，長久一言不發。
為首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名喚蘇衡，乃是九州凡塵之中讀書文脈一脈的先賢。他一雙深邃眼眸穿透層層星輝迷霧，望向故土山河，看著鄉野的田壟、城鎮的學堂，眼底漫開沉沉的憂慮。
“幻境不從肉身加害，專蝕神魂本心。這才是最兇險的劫。” 蘇衡緩緩出聲，語聲低沉沙啞，“刀兵戰火，可以奮起抗爭；災厄禍亂，可以萬眾一心共渡。可這一場溫柔美夢，卻是悄無聲息，從人心內部瓦解千萬載凡塵的堅守。百姓夜裡沉沉睡去，便在睡夢之中一點點放下代代傳下來的執念。醒來之後，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麼。”
站在他身側，一身粗布短衫，手上還留著常年握農具厚繭的農人賢者陸巖，緊緊攥住自己的手掌。掌心裡厚厚的老繭，是一輩子耕耘土地留下的印記。他望向下方青禾鄉那一片片漸漸荒疏的田地，心口一陣陣發悶：“我們當初前來辯道，只求仙凡互不侵擾。如今玄衍大長老這一場渡化，便是直接對著萬民的心下手。我們攔不住仙門的神通，如今只能守在此處，靜靜等候人間自身的轉機。只是…… 我心底實在惶恐，倘若眾生就此沉溺夢境不願醒來，那我們千萬載凡塵的路，難道便就此走到盡頭了？”
六位凡塵賢者並肩立在雲槎之上。他們沒有通天的仙力，無法抬手驅散漫天星霧。他們只是凡塵凡人之中修行悟道的賢者，所能做的，唯有遙遙守望故土，寄全部希望於九州萬民自身的本心，盼望有人可以率先自幻夢之中醒過來。
清玄幽谷，桃林。
落英依舊紛飛，片片粉白桃花順著輕柔山風緩緩盤旋飄落，鋪滿青石地面。
幽谷之內依舊隔絕了外界星夢迷霧。整片山谷自成一方天地，外界漫覆九州的星輝薄霧，一絲一毫也滲透不進這片結界之中。只是五人一狐的心，一刻也未曾放下外面九州的劫難。
一個月的時光流轉，五個人依舊各自守在幽谷的不同地方，獨自承受道心的煎熬。
安鋒依舊每日拂曉去往藥圃。
晨霧微涼，露水浸潤泥土。他照舊提著竹瓢，一瓢一瓢為藥圃之中各色靈禾藥苗澆水。只是這一月以來，他勞作之時愈發沉默，常常俯身望著一株藥苗久久不動。
眼前一株白朮嫩苗，葉片還十分嬌弱。若是驟然給予無盡雨露暖陽，不必它自己奮力向下紮根，不必它自己對抗風霜，看似是善待，實則這株藥苗的根鬚便會浮於淺層泥土，往後一陣小風便可直接摧折。
安鋒指尖輕輕撫過白朮柔嫩的葉片，心底思緒萬千。
草木如此，人亦是如此。
他一生侍弄藥草，最明白這個道理。可道理明明通透，心底的悲憫卻反反覆覆翻湧上來。腦海之中不斷閃過凡間鄉野之中那些倦怠的農人、放下藥簍的醫者。無數次，心底那股衝動又一次湧上來：抬手一縷清風，吹散籠罩九州的星夢迷霧，就此結束這場人心浩劫。
每一回，他都強行把這股衝動硬生生壓下去。
“外物庇護所得，終究不是自己紮下的根。” 安鋒低聲對著藥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抹去的酸澀，“可若是眾生終究醒不過來，這一場試煉，便會成為凡塵的終局。我守得住自己的道心，卻依舊免不了惶恐。”
藥圃旁的薄霧輕輕漫過他素色布衣的衣襬。
桃林青石案上，安嵐依舊日日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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