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周震山局長給人的印象都非常老派,全身上下除了黑和白,找不到第三種顏色。因此,手鍊粉嫩的色彩,無疑是老局長在昭告天下,他有個愛捏黏土的小孫女。
“唉,好歹也算個女的,你怎麼比外頭那群大老爺們兒還讓我不省心?”周局抿了口茶水,終於把堵在肺腑的一口氣順了下去。
他打量了花徹兩眼,恨鐵不成鋼。
彷彿女性就應該更加乖巧懂事,理所應當地像他孫女一樣“有個女孩子樣”。
可是,他孫女只喜歡這些粉嫩嫩的小玩意兒嗎?
花徹深表懷疑。
因為上一次,花徹也在周局長手腕上,看到過汽車形狀的手鍊。但周局只戴半天,便換回了這條粉嫩嫩版本,好似不夠可愛,就不足以證明做手鍊的是個女孩。
“但這起案件,我破案期限不到24小時,外面有哪個男人做到過?我之前哪次被投訴,不是為了破案?我在破案率上的記錄,又有幾個人能超得過我?”花徹面無表情地抬起眼簾,話語裡聽不出多少歉意,“至於對窗戶的賠償,也大可以從我工資里扣……”
“扣扣扣,你扣得起嗎?!”周局長一聽這話就來氣:
“你每個月工資就那麼點,再來個幾次,你連飯都吃不起。要我說,你就應該多向你們陳副隊學習學習,該申請申請,該打報告打報告,規規矩矩,從不出錯!”
“那扇窗子早鏽了,推不開,我不踹還能怎麼辦?”花徹反問,“要是我先回來給您遞個申請,才上去把那擋路的窗子踹開,剛才我帶回局裡的,就不會是試圖逃跑的嫌疑人,而是被撞死的幾個孩子的屍體。”
她話語露了鋒芒,頗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周局一時間被噎得說不出話,血壓一路狂飆,衝擊得太陽穴突突亂跳:“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麼?不能踹碎玻璃?”
花徹突然抬眼,一對瞳孔濃黑得攝人。
那瞳色像夜幕,像濃煙,恍惚讓周局看見了十一年前的燭天烈火。
“是生是死就在那一關頭,不踹破玻璃爭取時間,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那群孩子被活活撞死嗎?”花徹冷聲反問,“對不起,我做不到。”
因為,她曾經就是那個等待救援的人。
當年的烈焰之前,小花徹曾經哭著一遍遍撥打著電話求救,可本該及時出警的火警和刑警,卻因為中了歹徒的奸計,不得已姍姍來遲。
等他們趕來時,花徹的母親已然只剩燒焦的殘肢,絕大多數證據也被焚燬,無法探究。慘痛的經歷讓花徹意識到,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有多重要。
周局重重嘆了口氣。
當年經辦此案的老警察裡,其中一個,就是周震山。
儘管當年應當為此負責的每一個人,都已接受過嚴厲的懲處,可強烈的悔疚感依舊穿越過十一年的光陰,唰然襲擊,揪得周局心底一陣抽痛。
“這次情況特殊,下不為例。”周局罕見地錯開了花徹的目光,轉移話題,“算了,說說你最近三番五次來找我的原因吧。還是為了重啟那起舊案?”
花徹點頭,望向窗外。
以局長辦公室窗戶的角度,可以毫不費力地看見市局門口。那裡,站著一個得了絕症的母親。
這個母親,正是為了重啟八年前害死女兒的舊案而來。
同花徹母親死亡的案件一樣。
這也是一樁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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