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1981》第12章 年後計劃(1)

作者:半癲半鬼·9天前

鐵盒子還在枕頭底下,沉甸甸的。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摸了摸鐵盒子的蓋子,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過來。裡面有一萬八千多港幣,是他用一個月的時間、每天十四個小時的體力勞動、一雙磨破的解放鞋和一副啞掉的嗓子換來的。

窗外忽然炸開了一片鞭炮聲——十二點了。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像無數條深圳河同時炸開了鍋。紅色的鞭炮碎屑從樓上飄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地上,落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遠處有人在高喊“新年快樂”,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

1981年來了。

劉湘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喧囂,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經歷過漫長跋涉之後,終於看到地平線上第一縷光時的表情。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蜷縮成一團。

板間房的牆壁很薄,擋不住外面的鞭炮聲,也擋不住冬天的冷。但他沒有覺得冷,也沒有覺得吵。他覺得踏實。因為他知道,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而他還會像過去一個月一樣,凌晨四點半被電子錶叫醒,冷水洗臉,穿上那件深藍色夾克,拖著裝滿衣服的拖車走過還沒有天亮的深水埗,在北河街街市的角落裡鋪開塑膠布,對著那些買菜的阿姨喊出第一聲——

“靚姐靚姨,過來睇下啦!”

然後,日復一日,直到攢夠本金,直到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機會終於出現。

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撐住。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夜恢復了安靜。劉湘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鐵盒子在枕頭底下,身份證在衣服內袋裡,他的全部家當都貼身放著,比什麼都安心。

深水埗的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燒完鞭炮後的硫磺味和遠處糖水鋪最後的餘溫。大年三十的月亮細細地掛在樓頂上方。

大年初一,劉湘沒有出攤。

不是不想,是沒地方擺。整個深水埗的街市都歇了,北河街空蕩蕩的,連賣魚的黃叔都不在,只有滿地紅色的鞭炮碎屑被風吹著打轉。他在板間房裡躺了一整天,把鐵盒子裡的錢數了三遍——一萬八千六百四十塊。這個數字他已經爛熟於心,但數錢這件事本身讓他覺得踏實,像和尚唸經一樣,數一遍心裡就安一分。

初二他試探著出了早市。本以為沒什麼人,沒想到街市居然熱鬧起來——主婦們過完年第一件事就是買菜,手裡還揣著丈夫發的年終獎和親戚給的紅包,花錢比平時大方得多。劉湘的攤位一鋪開,不到兩個小時就賣了三十多件,淨賺將近四百塊。他臨時調整策略,下午和夜市都出了,全天淨賺九百多。

初三更旺。初四初五一天比一天好。

春節期間的深水埗像是換了一個城市。街上到處是穿著新衣服的人,孩子們手裡拿著氣球和風車,茶餐廳裡坐滿了喝茶聊天的家庭,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懶洋洋的喜氣。小販管理隊也過節去了,偶爾有一兩個穿制服的經過,看見街邊擺攤的,也只是揮揮手喊一句“收咗佢啦”,語氣像趕自家院子裡的雞,沒有一點威懾力。有個年紀大的警察甚至跟劉湘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新年發財”,然後就走了。

劉湘抓住這個機會,把攤位往外擴了將近一米,擺上了更多款式。他把童裝掛在一根橫杆上,花花綠綠的一排,遠遠就能看見,吸引了不少帶著孩子的家長。針織衫和牛仔褲的搭配也做了調整——年初二之後天氣轉暖,厚夾克走得慢了,他減少了夾克的數量,多拿了薄款的外套和長袖T恤。

到正月初七,他的鐵盒子裡多了將近五千塊。

2月11日(正月初七),累計現金:港元。

劉湘把賬記完之後,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兩萬三千五,加上之前存的一萬八千多,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靠擺攤攢下了這個數。按1981年初的物價水平,這個數目在深水埗連一間小鋪面的首期都不夠。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更大的計劃。

他知道1981年是港股的大牛市。恒生指數從1974年底的150點一路攀升,到1981年7月會衝上1810點的歷史新高,期間漲幅超過11倍。雖然現在已經不是底部了,但離7月的高點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地產股在這輪牛市中表現最為搶眼,樓市從1976年到1981年一路飆升,小型住宅每平方英尺售價從265港元漲到了1050港元。李嘉誠的長江實業在1972年上市時招股價才3元,到1981年已經漲了好幾倍。

劉湘上一世做過功課——八十年代香港的幾大地產商,後來的“四大天王”長江實業、新鴻基、恆基兆業、新世界,都是在這個時期崛起的。尤其是李嘉誠,1979年收購和記黃埔,一舉奠定了華人首富的地位。長實股價的漲幅在八十年代初期雖然不像七十年代那麼誇張,但勝在穩,而且未來幾十年都是香港股市的藍籌股。

他不需要選股,不需要看K線,不需要研究財報。他只需要記住一件事:買李先生的股票,然後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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