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橋的這一端,手裡攥著一沓剛辦好籤注的回鄉證。橋不長,百來米,鐵欄杆刷著暗綠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鏽了。橋下是深圳河,窄窄的一條,水色渾濁,兩岸長著齊腰的蘆葦。他盯著那條河看了幾秒——兩年前的那個深夜,他正是從這條河的下游某處,溼淋淋地爬上了對岸。
現在他要走回去了。堂堂正正地,從橋上走回去。
劉富貴介紹的那位周永昌,在旺角的一間寫字樓裡跟劉湘見了一面。周永昌四十出頭,廣東人,說話語速極快,前幾年在深圳做貿易,對那邊的政策門兒清。他在辦公桌上鋪開一張深圳地圖,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現在去深圳開廠,時機正好。”周永昌用筆尖點著地圖,“特區剛成立兩年,到處都在搞‘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你出裝置、出技術、出樣板,他們出廠房、出工人、出水電,利潤分成或者收工繳費,怎麼談都行。”
“前三年免稅,地租便宜得跟白送一樣。”周永昌又點了一句,“你在香港租八百尺工廈一個月兩千一,在深圳同等面積,一塊錢一個平方,你算算。”
劉湘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蛇口、羅湖、布吉、沙頭角,一個個陌生的地名,在他眼裡漸漸亮了起來,像暗夜裡點起的燈。
回香港之後,他又約了幾個早兩年已經在深圳辦廠的港商喝茶取經,每一頓茶錢都是他搶著付的。有人做電子,有人做玩具,有人做塑膠花,做服裝的只有一兩個,但每一個都說同樣的話:成本比香港低太多,利潤翻倍都不止。有個做牛仔褲的港商說得更直白:“你在香港請一個工人五百塊,在深圳一百多塊就能請到,而且這邊的姑娘手腳快、肯加班、不跟你談條件。你算算,一年下來省多少?”
劉湘算過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在香港,他的十二臺衣車、十幾個工人,一個月產量兩千件左右,每件衣服的加工成本將近八塊。如果在深圳開兩百人的廠,每件衣服的加工成本能壓到三塊以下。同樣的款式,同樣的面料,同樣的質量,成本降了三分之二。這意味著他可以把批發價降下來搶市場,也可以維持原價賺翻倍的利潤。
這條路,值得走。
他決定親自去深圳走一趟。
過了羅湖橋,就是另一個世界。
深圳火車站還是老樣子——低矮的站房,灰撲撲的牆壁,廣場上坑坑窪窪,到處是拎著蛇皮袋趕車的人。劉湘站在廣場上,環顧四周,心裡生出一種奇異的恍惚。兩年前他穿著溼透的衣服從河對岸爬上來,兩年後他穿著熨過的襯衫從橋上走回來。同一個城市,同一片土地,卻是完全不同的身份和心境。
他在火車站附近找了輛摩的,去了羅湖區政府的外經貿辦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個姓梁的科長,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條理清晰。梁科長聽說他是香港來的、想辦製衣廠,眼睛亮了一下,熱情地把他請進了辦公室,倒了杯熱茶。
“劉生,你來得正好。我們這邊現在大力鼓勵港商投資,特別是‘三來一補’企業,政策上有很多優惠。”梁科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紅標頭檔案,翻到其中一頁,“你看,前三年免徵企業所得稅,進口裝置免關稅,產品出口退稅。另外廠房方面,我們這邊可以提供現成的工業廠房,也可以由你方自建,地價從優。”
劉湘接過檔案,一行一行地看。他在香港擺攤這兩年,別的沒學會,看合同看檔案的本事倒是練出來了。這份檔案上的條款,每一條都在降低投資門檻、提高利潤空間。政府是鐵了心要把外資引進來。
“梁科長,我想辦一個兩百人左右的製衣廠,主要做來料加工,產品返銷香港。廠房、工人、水電,你們能提供到什麼程度?”劉湘放下檔案,直視梁科長。
梁科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思索了一下。
“廠房方面,我們這邊有幾個選擇。布吉那邊新開了一個工業區,有一棟四層的廠房,每層八百平方,水電齊全,隨時可以入駐。租金嘛,優惠價,每平方一塊錢一個月。工人方面,我們可以協助你招工,深圳本地的年輕姑娘很多,還有一些是從周邊縣市過來的,勞動力充足。工資你自己定,參考標準大概是每人每月一百到一百五十塊。”
一百到一百五十塊。劉湘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香港工人月薪四五百港幣,按當時匯率大概一百二三十人民幣,竟然差不多。但港幣比人民幣值錢,他在香港賺的是港幣,在內地發的是人民幣。一百五十塊人民幣摺合港幣將近五百塊,跟香港工人差不多。但加上三年免稅、超低地租、低水電成本,綜合成本依然比香港低一大截。這是他做平價服裝的核心競爭力。
但他不能只算成本。兩百人的廠,光是一百五十號女車工、加上裁床、燙工、包裝、倉管、雜工,管理難度比現在十幾人的小廠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他一個人根本管不過來,必須找一個信得過的人來當廠長。
這個人在哪裡?
梁科長給了他一張表格,讓他回去填寫投資意向。劉湘把表格疊好,放進口袋,又在深圳停留了兩天,去實地看了看幾個備選的廠址。
布吉的那個工業區在深惠公路邊上,離羅湖口岸不遠,交通還算方便。四層廠房是新建的,紅磚牆,水泥地面,窗戶很大,採光不錯。一樓是倉庫,二樓三樓可以放生產線,四樓可以做辦公室和樣板房。每層都有獨立的衛生間和茶水間,水磨石地面磨得發亮,電燈拉線開關一拉就亮。劉湘在廠房裡走了兩圈,用步子量了量尺寸,在心裡盤算著衣車怎麼擺、裁床怎麼放、物料怎麼流。
他站在三樓的視窗往外看。遠處是一片片農田和魚塘,近處是正在施工的工地,打樁機咚咚咚地響。這個城市像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骨頭在拔節,肌肉在生長,渾身都是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