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平米的辦公室裡,戴維森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規劃書,推到劉湘面前。
檔案足有兩指厚,邊角已經磨得起毛,顯然翻過很多遍。
“BOSS,目前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投入。”戴維森雙手擱在膝蓋上,帶著不加修飾的直接。
“而是——你能讓都彭活多久?現在都彭的業績連年下跌,也不知道多久就會虧損。”
劉湘沒有急著接話。
翻開檔案,一份三年期的戰略發展計劃書,新的產品線規劃、重點市場的擴張方案、亞洲經銷體系的搭建藍圖。從生產到銷售,從品牌定位到渠道策略,每一個環節都寫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批註,修改的痕跡一層疊一層,內容翔實得不像一個快要離任的人寫的。
“你寫的?”
“寫了大半年。”戴維森的目光從劉湘臉上移開,落在那份檔案上。
聲音低了些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本來以為會跟吉列的人討論,後來覺得沒必要了——他們不關心這些,他們只關心報表上的數字,利潤、增長、投資回報率。至於都彭是什麼,他們不在乎。他們的 CEO 甚至連法韋日都沒來過,一次都沒有。”
劉湘把檔案合上,抬頭看著戴維森,目光從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慢慢掃過去。這人在工坊裡做了大半輩子,從學徒做到技術骨幹,從技術骨幹做到工坊負責人。
“你在這間工坊長大的?”
戴維森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下。
“是的,我小時候就住在工坊對面的那條街上,每天早上被機器的聲音吵醒。”
“你父親也在這裡做過?”
“做過,四十年。”戴維森的話像是一件不願與外人提起的秘密。“我父親退休那年,老廠長和工坊所有人還給他辦了歡送會。”
劉湘看著戴維森,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這份計劃書,顯然也是戴維森花大量時間寫出來的,不是為了吉列,也不是為了都彭,僅僅是為了守護這間幾代人的工坊。
“如果你想走,我不留你。如果你不想走,我們繼續合作。都彭永遠有你的位置。這間工坊,永遠不關,生產線永遠不搬離法韋日,我說到做到。”
安靜了片刻。
戴維森垂下眼睛,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今天在工坊跟他們說的話是真的嗎?。”戴維森的像是說給自己聽。
“哪一句?”
“你珍惜這裡。”戴維森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劉湘,“你看著那些老師傅幹活的時候,眼神不一樣。不是那種資本家的嘴臉,你在工廠待過?”
“待過。”
劉湘沒有迴避,“在工廠,我跟工人一起搬過布匹、踩過縫紉機。後來廠房擴產,我睡過車間的地板。”
戴維森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希望你說的是真的,你們這些資本家簽字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誠懇,簽完字後就翻臉的事,我見過太多了。吉列收購的時候,他們也是這麼說的——‘我們不會動工坊,我們尊重傳統’。結果呢?第一年就裁了三分之一的老師傅。說他們太老了,跟不上現代化生產的節奏。”
戴維森的聲音忽然拔高,“那些老師傅,有的在這間工坊裡做了三十多年,手上的繭比牛皮還厚,看一眼皮料就知道是幾歲的牛。他們不懂電腦,不會看報表,但他們知道怎麼把一塊皮料做成一件能用一輩子的東西。這些人,被吉列當成了負擔。”
劉湘站起來,門外走廊盡頭,工坊的燈還亮著。那些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在暮色裡散發著慘白的光,透過佈滿灰塵的玻璃窗,可以看見裡面還有人影在走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