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劉盯著劉湘,眼裡多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神里像是看到一個同行者。
“你說得對。”大劉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邊上磕了磕灰,“我們這種後生仔,在他們眼裡,永遠上不了檯面。但沒關係。”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冰塊碰著杯壁叮噹響,“他們不讓我們上桌,我們就自己開一桌。”
劉湘靠在沙發上,整個人的姿態比剛才鬆弛了許多。
“自己開一桌,想坐哪個位置就坐哪個位置。主位也行,末位也行,關鍵是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等人點頭,不用等誰施捨。”
大劉仰頭喝了一大口,把酒杯重重地頓在茶几上,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你知道我為什麼欣賞你嗎?”他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不是因為你夠狠,是因為你夠清醒。香港這個地方,聰明人太多,清醒的人太少。聰明人都在算計怎麼從別人碗裡搶食,清醒的人才知道自己碗裡到底該放什麼。而你屬於後者。”
劉湘沒有接話,端起那杯剛倒的威士忌,慢慢抿了一口。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渣甸山的夜景從落地窗外鋪進來,遠處的維多利亞港像一條黑色的綢帶上綴滿了碎鑽,安靜地躺在那裡。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像兩條被打撈上岸後又被扔回深海里的魚。身上帶著傷,但還沒死。那些大魚就蹲在更深的地方,等著他們游過去,等著他們犯錯,等著他們被市場的暗流捲到水面上來,然後一口吞掉。
但魚有魚的活法。大魚有大魚的吃法,小魚也有小魚的活法。在海里活下來的,不都是大魚。有些小魚,靠著靈活和速度,照樣能在巨獸的縫隙裡穿梭,照樣能在夾縫中找到自己的那片水域。
大劉從沙發上坐直身子,拿起威士忌瓶,給兩個杯子各添了一些。將酒杯推過來,像是某種儀式。
“來,再喝一杯。”
劉湘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等著大劉往下說。
“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橋。”大劉端起自己的杯子,,“以後有機會,咱們可以一起打些配合。”
劉湘點了點頭,將酒一飲而盡。辛辣從喉嚨燒到胃裡,整個人都有些浮躁,心跳快了半拍。放下杯子,站起來,整了整衣服。
“晚了,走了。”
大劉沒有站起來送客。他靠在沙發上,手裡的酒杯還端著,姿態鬆弛。
“走好。”
劉湘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過頭看了大劉一眼。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臉切成明暗兩半。
“大劉,你信不信,要是你這次真拿下大酒店,那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你現在的資金大多來自股市和銀行,只要他們真想出手,你扛不住的?”
大劉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晃了晃,差點灑出來,有幾滴濺在他的手指上。他沒有抬頭,嘴角扯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那笑聲裡帶著自嘲,也有一絲瞭然——像是被人戳中根肋骨。
“我知道。”
“知道你還——”劉湘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大劉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決絕。
“所以才更要拿下大酒店。”將酒杯重重磕在桌上,“不嘗試一下,我怎麼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強?怎麼知道自己的斤兩?香港這個地方,輸不可怕,可怕的是連挑戰的勇氣都沒有。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就想退兩步,後天就找不到退路了。”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身體不自覺向前傾。
“何況,如果我不試試的話,我怕自己以後會後悔一輩子。錢沒了可以再賺,機會沒了就沒了。我劉鑾熊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輸,是連牌都沒出就認輸。”
劉湘沉默了幾秒,確認沒有更好的說法,才鬆開手,從門口走回來,站在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