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劉湘還沒起床，電話就響了。潘迪生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事情已經板上釘釘，只差最後一道手續。“劉生，邵叔那邊談好了，八家戲院，五千萬。四家龍頭戲院只租不賣，八年總租金六千八百萬。你那四成份額，四千七百二十萬，記得安排下。”
四千七百二十萬，心裡把這幾個數字過了一遍。昨天在會所答應潘迪生的時候，他沒細算總數，只知道四成不會便宜，現在聽到四千多萬，頓時一陣頭疼，潘迪生想拉他入局，這次踩得有些深啊。
“潘生，錢的事我來安排，戲院的事你全權負責，我不插手。”
“好，合同準備好我通知你。”
掛了電話靠在床頭，步子邁得太大，總是要扯到蛋的。這是他在老家聽過的一句俗語，沒想到今天用在了自己身上。四千七百二十萬，加上東京那七十五億日元的貸款，工廠的擴產，旗艦店的鋪貨，電影宣發，他的資金鍊已經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琴絃。
他拿起大哥大，撥了關永康的號碼。
“關生我劉湘，我要貸款。”
“多少？”
“五千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劉生，你上次貸的四千萬還沒還，這次又要五千萬？你做什麼生意需要這麼多錢？”
劉湘沒有繞彎子：“買戲院，邵氏在港九新界的八家戲院，我和朋友合夥買下來了。我佔四成份額，需要四千七百二十萬。另外預留一些做裝修和週轉，總共五千萬。”
關永康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劉生，戲院生意不是那麼好做的，邵氏為什麼要賣？因為不賺錢，你買下來，能盤活嗎？”
劉湘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灣仔街景。“關生，邵氏不是不賺錢，是不想賺了，邵叔今年七十八了，子女沒人接手，每年幾百萬的利潤他看不上。我們不一樣，我們年輕，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去盤活它。”
關永康又沉默了幾秒，語氣多了幾分警告的味道。“劉生，你現在的貸款已經不少了。滙豐的幾千萬，你的負債率已經不低了，再加五千萬，已經上億了，你的月供要翻一倍，你確定扛得住？”
“關生，我扛得住。”
“好，這筆貸款風險比較高，我得請示大班。”
劉湘說了一句多謝，然後掛了電話。等了大約半個小時，關永康的電話回過來了“劉生，大班說了，你是我們看好的人，這邊願意讓你用外匯單貸款五千萬，日本那筆外匯槓桿訂單的浮盈，足夠覆蓋風險了，合同你下午過來簽字就行。”
“關生，替我多謝大班。”
“劉生不用謝，大班願意批這筆貸款，不是因為你面子大，是因為你的外匯單浮盈夠大。銀行不是慈善機構，它是看準了你不會虧。”
劉湘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步子邁出去了，收不回來了，他也沒想收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劉湘把自己關在旺角的辦公室裡，處理積壓了一個多月的檔案。深圳工廠的生產報表、南洋市場的銷售彙總、日本商鋪的裝修進度、眼鏡的產能爬坡、電影的宣發效果，每一樣都需要他過目，每一樣都需要他簽字，只能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籤。
陳家樂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劉生，九龍巴士十二條客流最大的線路，車身廣告已經貼好了。今天早上林秘書上班的時候在彌敦道上看到了，拍了照片發回來。”陳家樂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一輛雙層巴士的車身上，小馬哥穿著YC的黑色風衣、叼著牙籤、單手持槍，旁邊是一行大寫的標語——“今年最狠的電影，英雄本色。”
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這是他這輩子做過最貴的廣告，電影成本就五百多萬，外加一百萬的宣發跟三十萬的車身廣告，票房還沒開始，錢已經花出去了七百萬了，回本是肯定的但主要目的還是品牌推廣。
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雷決坤的號碼。
“雷老闆我是劉湘，有個事想跟你說一下，表示歉意。”頓了頓，“我跟我朋友合夥買了邵氏的八家戲院。潘迪生，迪生鐘錶的老闆，以後我做電影，可以在自己的院線上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雷決坤笑了，笑聲不大，帶著一種通透。“劉生，你不需要道歉，你們年輕人的世界，跟我們這一輩的想法不同。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你能買了邵氏的戲院，那是你的本事。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一絲老將的調侃，“你的電影上映的時候，可別想我這邊手下留情。金公主的排片，該搶的檔期還是要搶，該爭的票房還是要爭，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
劉湘握著聽筒笑了。“雷老闆，你放心，我從來沒有指望過你手下留情，我只會讓你越來越難做。”
雷決坤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好！劉生，我就等你這句話。香港電影圈，太悶了，多幾個人來攪局，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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