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森坐在主位，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拇指緩慢地繞著圈。
“三億？迪生先生，你這個價開得太離譜了。都彭是百年品牌，皇室御用，底蘊厚重。這個價錢在巴黎連一棟像樣的寫字樓都買不到。”
潘迪生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翹得老高，手裡的鋼筆在指間轉了兩圈又兩圈，語氣裡帶著慵懶：“戴維森先生，百年品牌也好，皇室御用也好，那是過去的事。我要買的是它現在的價值，不是博物館裡的展品。您看看近五年的財報，銷售額從高點跌了多少，利潤率從兩位數跌到個位數。我開三億，已經是看在它祖上闊過的份上了。”
戴維森的拇指停了一下，隨即轉得更快了。
“劉生，你怎麼看？”
劉湘依在椅背上。
“都彭怎麼說也是皇室御用品牌，三億太寒磣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像是在幫老朋友圓場，又像是在給自己鋪墊報價，“我出三億一千萬。”
潘迪生轉過頭看著劉湘，眉頭擰起來，嘴唇動了動，眼睛眯了一下，像在認真考慮要不要加價，把鋼筆往桌上一擱。
“劉生，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
潘迪生沉默了好幾秒，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那我出三億一千五百萬。”
劉湘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臉上紋絲不動。這個差距不大不小，剛好夠讓戴維森覺得他們在認真競價，又不會把價格推得太高。
“三億兩千萬。”語氣輕鬆。
兩個人都沒有看方婉儀，但都知道方婉儀在看他們。她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看一場排練了無數遍的對手戲。
戴維森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從容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坐錯了桌子。他在這個行當裡見過競價的場面，兩個買家互相抬價，越抬越高，恨不得把對方擠出去。
但眼前這兩個人，一個出三億，另一個出三億一千萬；一個出三億一千五百萬，另一個出三億兩千萬。加價的幅度小得離譜，像是在商量好了慢慢往上漲。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摸了摸，小動作暴露了他的不安。
方婉儀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她寫的是“演戲”，又覺得太直白，改成“默契”，又覺得太露骨，最後什麼都沒寫，把筆擱下，抬起眼睛看戴維森。
戴維森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底下的不悅幾乎要溢位來，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
“劉生，迪生，你們兩位都是香港來的。在香港，你們或許是朋友。但在這裡，你們是競爭對手。”頓了頓，目光用力地從劉湘臉上剮到潘迪生臉上，又剮回來，“如果兩位對都彭的興趣只有這麼一點，那今天的會面可以到此為止了。”
他把“這麼一點”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他們的加價幅度太小，又像是在警告——吉列不是沒有別的買家。
劉湘和潘迪生對視了一眼。那一瞬間，兩個人的目光裡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訊號——差不多了，再加就假了。
潘迪生先把二郎腿放了下來，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視戴維森。
“戴維森先生，不是我們沒有興趣。是您這個底價太高了。都彭是好牌子，但好牌子不等於好生意。您看看這幾年的報表——銷售額在跌，利潤在跌，渠道在萎縮，經銷商在流失。我們要把它扶起來，花的錢可能比收購價還高。”
潘迪生拿起那份報表，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著幾個數字。
“這樣吧，我出三億四千萬。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您要是覺得低了，我退出。”
當潘迪生說出“退出”二字時，語氣很輕。但落在戴維森耳朵裡，卻重得像一塊石頭。因為他知道，如果潘迪生真的退出，剩下的買家就只有劉湘一個人，只剩下一個買家的競價，叫競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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