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說的“親手做晚膳”,最後變成了一場小型御膳房災難。
據周公公事後回憶,陛下那天下午在御膳房待了整整一個半時辰,砍壞了兩把菜刀、燒糊了三鍋菜、打碎了四個盤子。
最後端出來的是兩碗賣相尚可的陽春麵和一隻勉強完整的清蒸鱸魚——魚的腮幫子缺了一塊,是蕭珩在出鍋時想嚐嚐鹹淡,不小心戳掉的。
沈清辭看著面前這碗陽春麵和這條缺了腮幫子的魚,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魚肉放進嘴裡。蕭珩坐在對面,雙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嘴,像是在等什麼重大判決。
“怎麼樣?”
“魚的腮幫子有點鹹。”
蕭珩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向那條缺了腮幫子的魚,自己的耳根慢慢紅起來。沈清辭又夾了一筷面,細嚼慢嚥地吃完了。面是普通的陽春麵,醬油放多了,蔥切得粗細不勻,味道實在算不上好。但他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麵都吃完了。
“面也很好吃。”
蕭珩看著他面前空掉的麵碗和缺了腮幫子的魚,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當當的。沈清辭說“很好吃”的時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告訴他:你做的,我都喜歡。哪怕醬油放多了,哪怕蔥切得跟手指一樣粗,哪怕魚被你戳了個洞——我都喜歡。他低下頭吃自己那碗麵,吃得很慢很慢,不是因為面不好吃,是因為他想在這個晚上多待一會兒。和沈清辭面對面坐著,中間擺著一碗麵一條魚,窗外有蟲鳴,桌上有燭光,對面的人嘴角有一點醬油印。
“你嘴角沾了醬油。”蕭珩放下筷子,指了指沈清辭嘴角那塊小小的深色痕跡。
沈清辭下意識地用手指去擦,結果擦到了另一邊。
“不是那邊,是左邊。”
他又擦了一下,還是沒擦對。蕭珩看不下去了,拿起自己面前的帕子,探過身來,輕輕擦掉了沈清辭嘴角那點醬油印。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帕子拂過沈清辭的唇角時,兩個人的距離近得幾乎鼻尖相觸。沈清辭沒有躲,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蕭珩的手指。那根手指隔著帕子按在他嘴角上,溫度透過薄薄的棉布傳過來,比陽春麵的熱氣還燙。
“好了。”蕭珩收回手坐回椅子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麵。
沈清辭低下頭繼續吃魚。那天的晚膳吃了一個多時辰,走出值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兩個人在值房門口互相行禮道別——沈清辭躬身說“臣告退”,蕭珩點頭說“嗯”。然後蕭珩站在原地,看著他沿著宮道慢慢走遠。他忽然想起沈清辭說“那些事都過去了”——前世那杯酒是苦的,但這輩子的桂花糕是甜的。他抬頭看著月亮,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嚼一遍都覺得心裡更燙一分。
第二天,蕭珩開始變本加厲地“賭氣”。
早朝上,溫書遠出班奏事,說的是禮部籌備秋闈詩會的事。他口齒清晰,條理分明,引經據典,滿朝文武都頻頻點頭。蕭珩聽完之後,沉默了三息。然後他開始提問——不是普通的提問,是接二連三、一個比一個刁鑽的提問。從詩會的評委人選問到經費預算,從經費預算問到場地安排,從場地安排問到請帖的紙張規格。溫書遠一開始還能從容應對,到後來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密,聲音也越來越低。滿朝文武都低著頭不敢吭聲,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小小的秋闈詩會忽然變成了殿試答辯。
沈清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全程面不改色。他知道蕭珩在幹什麼——不是真的為難溫書遠,是做給他看的。好像在說:你看,我沒有針對他,我只是“關心”禮部的工作。他只是多加了幾句刁鑽的問題,把溫書遠問得出汗。既沒有拔劍,沒有撕摺子,沒有把人流放崖州,已經是這位年輕帝王吃醋的底線了。
下朝之後,沈清辭在宮門口追上蕭珩。“陛下,溫侍郎昨晚熬夜準備詩會的事,今早天不亮就進宮了。他方才在朝堂上對答如流,已經很難得了。”
蕭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表情像一個做壞事被抓住的孩子,既心虛又嘴硬。“朕只是問了幾個正常的問題,沒有為難他。他是禮部侍郎,詩會是他分內的事,朕問幾句怎麼了?”
“陛下問得很好。下回臣建議陛下也問問戶部——秋闈詩會的經費預算,為什麼要用徽州產的宣紙而不用福建產的竹紙。這個問題戶部尚書一定也很想回答。”沈清辭說完,微微低下頭,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蕭珩愣了一瞬。“沈清辭,你剛才是不是在笑話朕?”
“臣不敢。”沈清辭抬起頭來,嘴角的弧度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你笑了!你絕對笑了!朕親眼看到了!你別以為低頭朕就看不見!”
“臣沒有笑。”沈清辭轉身往回走,步履從容。
蕭珩跟在後面追了兩步,嘴裡還在說“你就是笑了”“朕要治你一個欺君之罪”“除非你承認剛才笑了”。沈清辭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腳步沒有停,但也沒有加快。他走過宮道拐角的時候,抬手擋了一下嘴。這個動作當然沒有逃過蕭珩的眼睛——他說沈清辭又擋嘴了,還說沈清辭的耳朵紅了,讓周海作證。周公公跟在後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個聾子。他決定今晚就寫一封告老還鄉的摺子——伺候這對君臣實在太費心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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