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天，沈清辭的行李還沒從馬車上卸完，蕭珩的聖旨就先到了。
不是大張旗鼓地宣他進宮面聖，而是一道輕飄飄的口諭，由周公公笑呵呵地傳過來：“陛下說，太子太傅此番江南巡查辛苦了，回京後不必每日奔波，在養心殿偏殿給沈大人收拾了一間值房，方便陛下隨時請教。沈大人收拾收拾，今兒就搬過來吧。”
沈清辭跪在地上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養心殿是蕭珩的寢殿，平日裡連內閣大臣都不許擅入。
把偏殿收拾出來給他當值房——這不叫“方便請教”，這叫變相同居。但他沒有推辭。不是不想推，是知道推不掉。
蕭珩在江南替他擋箭之後，他欠蕭珩的已經不止是君臣之份。而且，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也不想推。
當天下午，沈清辭搬進了養心殿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
靠窗的書案是他內閣值房裡那張紫檀木舊桌，桌上的文房四寶是他用慣的湖筆和端硯——連那方被他在辭官時退回的端硯都重新擺上了。
書案旁邊是一架新添的紫檀書架，架上擺的都是他愛看的書，從《水經注》到《東京夢華錄》，甚至連那本被他翻爛了的《山海經》都在。
窗外正對著養心殿的後花園，秋海棠開得正盛。沈清辭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認出那片海棠是今年新移栽的——兩個月前他離京時，這裡還是一片光禿禿的草坪。
兩個月，足夠從江南運一批海棠苗木進京，足夠讓它們在入秋時開花。
“沈大人，您看還有什麼缺的？”周公公跟在他身後，滿臉堆笑，“陛下說了，您在這兒就跟在自己府裡一樣，千萬別拘束。”
“已經很好了。”沈清辭轉過身來，“陛下費心了。”
周公公退下後，沈清辭在書案前坐下，翻開一本公文，批了兩行又放下。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這間偏殿處處都是蕭珩的痕跡——桌上的端硯是蕭珩用過的，書架上的新書是蕭珩讓翰林院送來的，窗外的海棠是蕭珩命人移栽的。
甚至連空氣裡都飄著若有若無的龍涎香，和隔壁正殿裡蕭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縷龍涎香吸進肺裡，然後低下頭繼續批公文。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輕而均勻，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不是一個節奏。
第一天，蕭珩沒有來找他。
據周公公說，陛下一早就去了京畿大營，處理趙瑾案的後續，直到深夜才回來。但沈清辭注意到，他書案上的茶壺一直是滿的——有人在他低頭批公文的時候，悄悄進來換過新茶。
茶是七分燙的雨前龍井，和他前世在內閣值房裡喝的是一種。知道這個細節的，滿宮裡只有一個人。
第二天，蕭珩還是沒有來。但沈清辭早上到值房的時候，發現書案上多了一隻青瓷花瓶，瓶裡插著一枝桂花。
桂花是新鮮的，花瓣上還帶著晨露，香氣清冽。沈清辭站在書案前看了那枝桂花好一會兒，然後坐下來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他忽然放下筆，起身走到書架前，把那隻舊香囊從書裡取出來，放在青瓷花瓶旁邊。然後他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筆，面色如常。
中午，周公公進來送午膳時看見了花瓶旁邊那隻香囊，愣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放下食盒退出去。
片刻後，正殿那邊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好像是茶杯被打翻了。又過了一會兒，周公公重新進來收食盒，發現那封批好的摺子上壓著一隻錦盒。
他認得那隻錦盒——是陛下之前賜白玉簪的那隻。現在它被沈大人從沈府帶進宮來，光明正大地放在批好的摺子上面，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這天下午蕭珩終於出現了。他大概是剛議完事，還穿著朝服，明黃色的龍袍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目。
他大步走進偏殿，腳步聲比平時快了半拍，走到門口卻忽然放輕了，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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