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去告訴趙太醫,朕不進院子。朕就在這裡等。”他靠在院牆上,仰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隻只求救的手。
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沈清辭在天牢裡被折磨了一年多,他站在養心殿裡批摺子,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沈清辭就在這堵牆後面,隔著不到十丈遠,他至少能站在這裡守著他。
“沈清辭。”他背靠著院牆,低聲對著空氣說話,“你答應過朕的。你要平安回來。朕在等你。你別再讓朕等了。”
院子裡沒有回應。但趙太醫隔著院門聽到了蕭珩的聲音,他沒有開門,只是對門外的天子深深一揖。他的眼眶紅了——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年,見過無數生死,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天子蹲在染疫的院牆外,對著一扇緊閉的門說話。
整整兩天兩夜,沈清辭高燒不退。趙太醫使盡了渾身解數,把能用得上的藥都用上了,但沈清辭的身體太虛弱了,一個多月的勞累把他的抵抗力消耗殆盡,加上膝蓋舊傷復發感染,病情比普通時疫更加兇險。
蕭珩沒有離開過那堵院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門外,批閱京城快馬送來的摺子。夜裡困了就在椅子上打個盹,醒了繼續批。他不讓任何人靠近——所有的摺子由周海從營地送過來,他用硃筆批完之後再由周海送出去。
他就像一棵紮在院牆外的樹,任憑風吹雨打,一動不動。
第三天凌晨,趙太醫滿臉疲憊地推開院門,走到蕭珩面前。蕭珩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趙太醫跪下去,聲音哽咽——沈大人的燒退了。
蕭珩手裡的硃筆掉在地上,筆尖在青石磚上畫出一道長長的紅線。他站起來站得太猛,眼前發黑差點摔倒,被趙太醫和周海同時扶住。他說朕沒事,又問他醒了嗎?趙太醫說還沒有,但燒已經退了,脈象也平穩了,接下來只要好生調養就能慢慢恢復。
蕭珩推開趙太醫的手,走進那扇終於為他開啟的院門。防疫公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沈清辭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嘴唇乾裂,臉頰因為一個多月的高強度工作和這幾日的高燒明顯凹陷下去。他瘦了一大圈。蕭珩在床邊輕輕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已經不燙了,只是微涼,像一塊被秋雨打溼的玉。
“你瘦了。”他把沈清辭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貼在自己臉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朕燉了蓮子羹在宮裡等你,你一直沒有回來。朕又燉了好幾鍋,都糊了。你趕緊醒過來,朕這次一定燉成功。”
沈清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手指在蕭珩掌心裡似乎動了一動。蕭珩以為他醒了,趕緊湊近了些。但他沒有醒——他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裡有桂花,有蓮子羹,有人握著他不肯鬆手。
他下意識地回握住那隻手,輕輕地,像在很多年前那個繡香囊的夜晚,他把一顆心輕輕放進綢布裡,繫了個笨拙的結。
蕭珩在順義縣衙後院待了整整五天。沈清辭的燒退了之後,身體恢復得很快——趙太醫說這是底子好,但沈清辭自己知道,是因為蕭珩每天都握著他的手。
他不知道蕭珩在他床邊守了多久,但他每次從昏睡中醒來,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握著。那雙手很暖,骨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他沒有睜眼,只是安靜地回握住那隻手,然後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他怕自己一睜眼就會掉眼淚。
五天後,沈清辭可以下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藥,不是吃飯,是讓人把防疫日誌拿過來繼續整理。蕭珩一把奪過來,把他按回床上。
“朕來。”
於是那天下午,天子坐在防疫公房的舊木桌前,硃筆懸在沈清辭寫了一半的防疫日誌上。他的字比沈清辭的潦草得多,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在謄抄什麼聖旨。
沈清辭靠在床頭看著他批防疫日誌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很安靜。前世他病倒之後沒有人替他批過摺子,他發著高燒還要自己爬起來批公文,怕耽擱了朝政。現在有一個人搶著替他做事,不讓他操心,不讓他下床,連防疫日誌都替他批。
這個人昨天還蹲在院牆外守了他兩天兩夜,不敢進來,不敢走遠,只能在牆根底下蹲著,用最笨拙的方式離他最近。
“……陛下,那句寫錯了。是‘荊芥’,不是‘荊芥穗’。”
蕭珩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驚喜——沈清辭在跟他挑錯,不是客氣地說“多謝陛下”,不是端莊地說“陛下辛苦了”,是像以前在內閣值房裡一樣,淡淡地給他挑錯。他低下頭把那行字改正,嘴角翹起一個壓不住的弧度。
“……朕知道了。你別說話,好好躺著。”
沈清辭躺回枕頭上,側過頭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槐樹的枝丫在深秋的風中輕輕搖曳,光禿禿的枝幹上停著一隻不怕冷的麻雀。
他想,原來被人照顧是這樣的感覺。不重,不累,只是很暖。
沈清辭病癒後又在順義縣待了五天。不是蕭珩不放人,是他自己堅持要把所有收尾工作做完——防疫日誌要定稿、物資賬目要結算、重症患者要逐一確認康復、封村的柵欄要全部拆除、村民的安置要落實到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