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慈寧宮大門時，晨光正好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宮道的青石板上。他站在臺階上，仰頭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冽的空氣。然後他看到沈清辭站在宮道盡頭。
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面常服，外面罩著他那件玄色披風，懷裡抱著一隻暖手爐，髮間的白玉簪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蕭珩大步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問他怎麼來了，等了多久。
“沒多久。”沈清辭說，“臣讓人燉了銀耳羹，陛下回去就能喝。”
“你一大早等在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朕你燉了銀耳羹？”
“……嗯。”
蕭珩沒有說話。他知道沈清辭不是來送銀耳羹的，是來等他的。怕他在太后那裡受了委屈，怕他一個人扛著對母親的愧疚，怕他又把所有的難過藏起來不告訴自己。
沈清辭的擔心從來不是用嘴說的——是用站在宮道盡頭等了他不知道多久的身影說的。
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牽住了沈清辭的袖子。沈清辭沒有掙開，只是把那隻暖手爐遞到蕭珩手裡，然後反過來——主動牽住了蕭珩的手。不是握袖子，是手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這是沈清辭第一次在宮道上、在日光下、在隨時可能被人看到的公開場合，主動牽住蕭珩的手。他沒有說話，只是牽著蕭珩往前走。宮道兩旁的宮人遠遠看到這一幕，全都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太后那邊，談得如何？”
“她說以後不會再插手朕的事。朕讓她在慈寧宮頤養天年，趙家的人全部退出朝堂。朕沒有追究通敵的罪，算是對她的最後一點孝心。”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蕭珩的掌心裡輕輕收緊。
“陛下做得很好。太后畢竟是陛下的生母。臣不想看到陛下因為臣而與母親徹底決裂。這樣最好——既不姑息，也不殘忍。”
蕭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他想問如果母后今天不肯退讓怎麼辦，如果母后再一次逼朕在你和趙家之間做選擇怎麼辦。
但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看到沈清辭的眼睛——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裝著的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平靜的、篤定的信任。好像不管發生什麼，沈清辭都會站在他這邊。
“朕以前怕很多事。怕你離開，怕母后傷害你，怕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彈劾。現在朕什麼都不怕了。母后退居慈寧宮，趙家倒臺，孫廷芳致仕，內閣換血——所有能傷害你的人，朕都處理了。朕現在只剩下一個心願。”
“什麼心願？”
“朕想讓你做朕的皇后。不是秘密的，不是暗地裡的。朕要在太廟祭天，昭告天下——沈清辭是朕此生唯一的伴侶。”
沈清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出賣了他。
“……陛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朕定的。”蕭珩握緊他的手，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輕快了幾分
“朕今天很開心。母后的事終於了結了。朕今晚想吃你做的桂花藕粉。不是御膳房做的那種，是你親手做的。”
“臣做的沒有御膳房好吃。”
“朕就喜歡你做的。你做的最好吃。”
沈清辭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蕭珩的掌心裡沒有鬆開。他牽著蕭珩走過宮道，走過月洞門，走過御花園裡那片新移栽的桂花林。
桂花已經謝了，枝頭只剩下深綠色的葉子，在冬日清晨的薄霧裡安安靜靜地站著。沈清辭忽然想起蕭珩說過的話——他說桂花樹就是我們的家，你十七歲在桂花樹下等我，這輩子我在桂花樹下等你。
他們兩個人的家，不在沈府後院，不在養心殿偏殿，在那棵桂花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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