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第四夜,蕭珩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回到了前世那個雪夜。他推開太極殿的門,沈清辭跪在地上,手裡端著那杯毒酒。他想喊不要喝,想衝過去把酒杯打翻,但身體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清辭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然後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他衝過去抱起他,懷裡的人已經涼透了。他抱著骨灰罈坐在龍座上,手裡攥著那隻從《資治通鑑》裡找到的香囊,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同一個名字。
“清辭。清辭。清辭。”
沈清辭被蕭珩的囈語驚醒。他撐起身體看到蕭珩雙目緊閉,嘴唇在微微翕動,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的乾草,攥得指節發白。他立刻伸手按在蕭珩的肩膀上,輕輕搖了搖。
“蕭珩。醒醒。你在做夢。”
蕭珩猛地睜開眼,瞳孔裡還殘留著夢中的絕望,大口喘著粗氣。他轉過頭看到沈清辭正低頭看著他——清冷的眼睛裡盛滿了擔憂,活生生的,溫熱的,真實的。
他把沈清辭拉進懷裡,把臉埋進他沒受傷的左邊肩窩,聲音嘶啞得像是剛從深淵裡爬出來。
“朕夢見前世。夢見你喝了那杯酒,夢見你倒在地上,夢見朕抱著你的骨灰,怎麼也暖不熱。朕叫你的名字,你聽不見。朕說朕錯了,你也聽不見。”他抬起頭來看著沈清辭的眼睛
“朕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前世朕趕到你府上的時候,你已經沒有呼吸了。朕抱著你,朕說朕信你,朕說朕不該疑你,朕說朕後悔了。可你聽不到了。你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像一片薄冰在重壓下終於碎裂。
“朕抱著你的骨灰在龍座上喝下毒酒的那一刻,朕在想——如果有下輩子,朕一定要比所有人都早到你身邊。誰傷害你,朕就殺誰。誰冤枉你,朕就還你清白。朕要把前世沒做到的事全部做到,把前世沒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朕不是皇帝,不是天子,朕只是蕭珩。蕭珩這輩子,只想做沈清辭的蕭珩。”
沈清辭聽著聽著,眼淚無聲滑落。他從來不哭——前世被彈劾時不哭,被冷落時不哭,在牢裡受盡折磨也不哭,被賜死時也不哭。
但現在他在哭,因為前世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接過那杯毒酒時,心裡唯一的遺憾不是怕死,是沒有告訴蕭珩他愛他。
他以為蕭珩不愛他,他以為那十二年的暗戀只是一個笑話。可蕭珩愛他。前世就愛他。不是君臣之情,是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愛到不敢承認,愛到失去了才發現自己活不下去。
他低頭吻住了蕭珩的唇。
這個吻沒有任何試探和保留。蕭珩愣了一瞬,然後抬手扣住他的後腦,更深地回應。兩個人吻得毫無章法,只是用力地、急切地確認彼此的存在。沈清辭的眼淚落在蕭珩臉上,蕭珩的眼淚混著他的,分不清是誰先哭了。
“蕭珩。”沈清辭放開他的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前世的事,我早就不怪你了。從你在懸崖邊擋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不怪你了。你說下輩子——這輩子就是我們的下輩子。我們是重生的人,前世已經死過一次了。這輩子,誰也不欠誰。”
蕭珩把沈清辭按進懷裡,用力到沈清辭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輕輕震動。那不是笑,是哭。這個在朝堂上拔劍撕摺子的帝王,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肩膀輕輕顫抖著,無聲地哭了很久。他把前世憋了那麼多年的悔恨和思念都哭了出來,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清辭。”他的聲音悶悶的,“朕這輩子,只做你的蕭珩。”
沈清辭把臉貼在他頭髮上,輕聲應道:“臣這輩子,也只做你的沈清辭。”
篝火在山洞裡靜靜地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融成一團。外面風雪依舊在咆哮,山洞裡卻有兩個人找到了彼此的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