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神始終帶著一種極淡的、飄忽的安靜,像一個人站在水邊看著對岸的燈火,明明很近,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蕭珩沒有追問。他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把硃筆擱在筆山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沈清辭身邊。沈清辭正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拿著那隻舊香囊,指尖輕輕摩挲著香囊上歪歪扭扭的梨花繡紋。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細小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蕭珩在他身邊坐下,沒有問他在想什麼,只是把他微涼的左手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暖著。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很久。最後是沈清辭先開了口。
“臣今晚在祠堂裡,跟父母說了很多話。臣告訴他們,臣現在是安國公了,陛下給臣封的。臣告訴他們,沈家的名聲已經恢復了,父親的賬冊陛下在朝堂上公開了。臣告訴他們——”他停了一下
“臣告訴他們,臣有了一個人。這個人對臣很好。臣不是一個人了。”
蕭珩握著他的手沒有動,只是輕輕地、緩慢地用拇指摩挲著他的手背。
“臣以前覺得,臣只是一條沒有歸途的河。”沈清辭偏過頭看著他,“臣從江南流到京城,從翰林院流到內閣,從首輔流到囚犯,從生流到死。臣不知道自己的歸宿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直往前流。臣只是覺得,停下來就會乾涸,所以不能停。”
他低頭看著蕭珩握著他的那隻手。“現在臣找到海了。臣這條河,流到陛下這裡,就不想再往前流了。陛下不需要為臣做什麼,陛下只需要在這裡。臣回來的時候,能看到陛下在批摺子,能聞到陛下身上那股龍涎香和硃砂墨混在一起的味道,臣就知道——臣回家了。”
蕭珩沒有說話。他把沈清辭的手翻過來,十指穿過他的指縫,緊緊地扣住。然後他抬起兩個人交握的手,低頭在沈清辭的指尖上輕輕碰了一下。
“朕也是。朕以前不知道什麼是家。養心殿是朕的寢宮,太極殿是朕的朝堂,這座皇宮是朕的江山。但這裡不是家。家是你。你在文淵閣看書,那裡就是家。你在偏殿批摺子,那裡就是家。你在祠堂裡跪著,朕在門口等著,那扇門後面就是家。”
沈清辭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彎了彎嘴角。“臣和陛下,是兩個沒有家的人,互相給了對方一個家。”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著,同心殿裡的地龍燒得正暖。
珠簾早就拆掉了,正殿和偏殿之間的那道牆也在大典籌備時空了出來,如今兩張書案並排擺在一起,中間的縫隙剛好能放下兩個人的手。
沈清辭把那隻舊香囊重新掛回腰間,然後側過頭靠在蕭珩肩上。
蕭珩抬手攬住他的肩,小心地避開右肩的傷口,讓他靠得更穩些。
沒有人再說話,只有燭火在紗燈裡輕輕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成一團分不清彼此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