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盟約簽訂後的第三天，蕭珩忽然宣佈要畫一幅像。
不是朝堂上那種正襟危坐的帝王畫像——他嫌那些畫師把自己畫得太老——而是要畫一幅私藏的、只掛在同心殿裡的像。
畫師是宮廷畫院最好的顧老翰林，擅長工筆人物，筆下的仕女圖能畫出衣袂飄舉的靈動。他來之前只知道陛下要畫像，到了同心殿才發現，書案後面坐著的不止陛下一人。
沈清辭坐在蕭珩旁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水經注》。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面常服，髮間插著那根白玉簪，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權傾朝野的首輔，倒像個在自家書房裡消磨午後的世家公子。
蕭珩對畫師的要求很簡單：“把朕和沈卿畫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朕坐這邊，他坐那邊。不用擺姿勢，不用穿朝服。我們平時就是這樣的。”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把窗外那棵桂花樹也畫進去。雖然現在沒開花，但你畫上幾朵。沈卿喜歡桂花。”
沈清辭在旁邊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陛下，桂花是秋天的，現在窗外是臘梅。”
“那就都畫。臘梅在前，桂花在後。反正這是朕的畫，朕說了算。”
顧老翰林活了六十多歲，給三代帝王畫過像，從來沒有被要求在同一幅畫上同時畫臘梅和桂花。
但他畢竟是老畫師了，只是頓了一下便躬身應是，支起畫架開始打草稿。
他畫得很快——蕭珩的眉眼輪廓他畫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勾出來。但畫到沈清辭時他的筆慢了下來，不是因為難畫，是因為這個人的神態太特別了。
明明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書，周身卻有一種極淡的疏離感，好像隨時可以從畫裡走出去。
可每當蕭珩偏過頭跟他說話時，那股疏離感就會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微的柔和，眼角會微微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顧老翰林捕捉到了那個弧度，用最細的筆鋒把它固定在紙上。
兩個時辰後，畫像完成。蕭珩站起來走到畫架前，低頭看了很久。
畫中的他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硃筆，姿態隨意。沈清辭坐在他旁邊，手裡翻著書，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他說話。窗外有一樹臘梅和幾枝桂花同時開著——這當然不符合常理，但在畫裡，臘梅的金黃和桂花的淡白交疊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諧。
“這裡。”蕭珩指著畫中沈清辭的眼角，“你把他這裡畫彎了。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回陛下，沈大人平時確實不是這樣。”顧老翰林躬身道，“但沈大人看陛下的時候，確實是這樣。老臣只是把看到的畫下來。”
蕭珩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頭看沈清辭。沈清辭還坐在書案後面，手裡的《水經注》停在某一頁，耳根有一層極淡的紅。蕭珩對顧老翰林揮了揮手，讓他退下，然後走到沈清辭面前，把他手裡的書輕輕抽走，俯下身在他額頭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
“朕以前不知道，你看朕的時候眼睛會彎。”
“臣沒有彎。是顧老翰林畫錯了。”
“他是宮廷最好的畫師，不會畫錯。”蕭珩看著他，“你以後多彎幾次，朕就不會大驚小怪了。朕在畫上題一行字，你說題什麼好？”
沈清辭想了想。“陛下想題什麼就題什麼。”
蕭珩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畫像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他的字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此生有你，江山如畫。”然後他把硃筆放下，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問沈清辭要不要也在畫上寫點什麼。
沈清辭接過筆，在蕭珩那行字旁邊加了一行。字跡端正清秀，和蕭珩潦草的筆跡形成鮮明對比——“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蕭珩看著那行詩，愣了很久。那是前世藏在香囊裡的那句詩，是沈清辭十七歲時寫了又不敢送出去的那句詩。
前世沈清辭把它藏在《資治通鑑》的夾層裡，至死沒有讓他看到。
這輩子他把這句詩題在了兩個人的畫像上，不是藏起來，是光明正大地寫在蕭珩那行“此生有你，江山如畫”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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