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把回憶錄的名字定為《雙生錄》。名字起得隨意,是某日他和蕭珩並排坐在御花園的桂花樹下,蕭珩纏著他給這本冊子起名,他低頭想了想,便說了這三個字。
蕭珩問:“為何叫雙生?”
沈清辭說:“前世你我各死了一回,這輩子又各活了一回。兩條命,生生滅滅,總歸是並在一處的。叫雙生錄,最恰當。”
蕭珩聽了,大讚“我夫人好文采”,被沈清辭在肩頭輕錘了一下,讓他別亂叫。蕭珩笑嘻嘻的,從此再喚“清辭”,卻仍常在無人處喚他“夫人”。沈清辭糾正過幾次,後來也懶得理了。
那本《雙生錄》是他們二人合著。蕭珩寫前世,沈清辭寫今生。蕭珩的文字熱烈直白,有時寫著寫著便離了譜,滿篇都是“朕那時便覺沈卿好看”“早知沈卿喜歡朕,朕便不該裝模作樣”。
沈清辭看得直皺眉,提筆在旁邊批:“陛下宜多寫事實,少寫私心。”
蕭珩振振有詞:“朕的私心便是事實。”沈清辭無法,只得由他去。他自己寫的那部分,則是一貫的清冷筆調,將江南巡查、順義抗疫、北境遠征一一寫來,平靜剋制,偶爾才帶出一兩句真心。寫到前世被賜毒酒那日,他的筆停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隻寫了一句:“建寧七年冬,帝誤信讒言,賜鴆。臣未辯解,飲之。”
蕭珩後來看到這行字,抱著他半晌沒說話。沈清辭靠在他懷裡,輕聲說:“都過去了。臣現在不是好端端的。”
蕭珩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發悶:“我欠你的那句辯白,這一世補給你了。以後史書上若記此事,我也要在你旁邊寫:帝誤信,非沈卿之罪。”
沈清辭笑他,都過去那麼久了,還補什麼。蕭珩不答,只是提筆,在沈清辭那行字下補了一行小字:“帝此後終歲抱憾,至死未解。幸得重來一世,未再辜負。”
兩人寫回憶錄時,常常要吵嘴。蕭珩寫某次朝堂上他為沈清辭撕摺子,寫得慷慨激昂,沈清辭便冷冷道:“陛下那日是撕了摺子,但也砸了三個茶碗。次日御窯廠補燒了十七隻。”
蕭珩振振有詞:“不砸不能表朕之怒。且茶碗罷了,朕賠得起。”
沈清辭便在小注裡寫:“帝為洩憤,毀器若干。臣記之,以警後世。”
蕭珩奪過筆:“這句不許寫。寫‘帝怒,為臣已正名’就好。”
沈清辭又把筆搶回來:“回憶錄求實,不能護短。”兩人爭來爭去,最後往往以蕭珩把人圈在懷裡告終。
顧次輔某次來議事,正撞見陛下和安國公為“回憶錄用‘憤然’還是‘勃然’”吵得面紅耳赤,默默退出去,對溫書遠說:“日後這書若是印出來,下官一定要買上一本。”溫書遠笑道:“怕是有價無市。陛下哪捨得外傳。”顧次輔搖搖頭,笑著走了。
《雙生錄》寫了一年多。
等到終於收筆那日,沈清辭將厚厚一冊書稿整理齊整,用素白緞子包了,放進一隻新制的樟木匣中。
蕭珩親手在匣蓋上刻了一枝桂花,刻得歪歪扭扭,卻和沈清辭香囊上那朵如出一轍。他拍了拍匣子,說:“等我們老了,再開啟來。到那時,我念給你聽。一個字都不許漏。”
沈清辭點頭,把匣子鄭重地放進同心殿書架最高處,和那隻舊香囊、金剪錦囊、以及蕭珩當年寫下的誓言放在一起。
蕭珩站在他身後,看他仰頭擺弄那些物件,忽然說:“清辭,前世那些苦,如今看來,倒像是為這匣子做注。沒有那些苦,便不覺得今日這些甜。”
沈清辭沒回頭,只低聲道:“臣也這樣想。”他轉過身來,窗外的桂花樹已冒了第一批花苞,香得隱隱約約。蕭珩朝他伸出手:“去看看花?”
沈清辭笑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中:“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