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農仰著脖子,瞇眼看著那遮天蔽日的樹冠,臉上頓時多了幾分敬畏,啞著嗓子對孩子們開口,像在講一個頂頂要緊的秘密。
“看見啦?咱們山裡人啊,不叫它樹,叫它‘守山爺’。
打我曾祖爺爺的爺爺那輩兒,它就這麼站著啦。
你瞧那些紅布條,風一過,嘩啦啦的,那不是布在響,是成千上萬個念想,在跟‘守山爺’唸叨呢。”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層層疊疊、新舊不一的紅色。
“都說‘守山爺’靈,靈得很。
可這靈驗,有規矩——不求自己,只問旁人。
你若是求自己撿到銀子,它理都不理你,若是求隔壁嬸子早日康復,保管靈驗。
你想啊,它看這山看了幾百年,看的是什麼?是山腳下村子一代代人,生老病死,婚喪嫁娶。
它心裡裝的,是這一方水土的煙火氣,是左鄰右舍的牽腸掛肚。
你要是心裡頭只揣著自己那點小九九,升官發財娶媳婦,走到它跟前,話都開不了口。
為啥?臊得慌!
在它眼裡,你就是個沒長開、只顧自個兒嗦手指頭的娃。你那願,輕飄飄的,像根雞毛,掛不上它的枝頭。”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那份肅穆,話一齣口,就是驚人的道理,樸實之人說出的話反而很深奧。
“在‘守山爺’這兒,心裡只裝著自己的人,是求不來福氣的。
你得把心掏出來,先裝下別人,那福氣啊,才會順著你心裡的路,慢慢淌回來。
這片山,這個人情道理,它比咱們誰都懂。”
齊麟看著眼前這株被稱為“守山爺”的亙古巨木,以及那些承載了無數山民牽掛的萬千紅幡,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懊惱:
計劃不周了,沒有準備紅布條,倒讓這份難得的機緣,成了看得見摸不著的遺憾了。
此刻,孩子們仰著小臉,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紅布條,眼裡有敬畏,有躍躍欲試的渴望,還有沒有紅布而許不了願的失落,那眼神看得齊麟實在不忍。
她想著,是不是該讓哪個腿腳快的護衛,立刻下山去尋些紅布來。
正躊躇間,貼身丫鬟朱朱悄悄挨近,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示意她看自己揹著的那個小包袱。
齊麟望去,只見那包袱皮的顏色正是最合宜的大紅色。
朱朱心細,知她體弱畏寒,山裡露重,怕她走久了鞋襪潮了腳涼,特意隨身備了一雙乾淨軟底鞋,用的便是這方紅布包裹。
只因朱朱喜歡老夫人給她賜的這個名字,所用之物多是紅色,才有了今日這般巧合。
“好朱朱,你這丫頭,倒解了我的急。”齊麟心頭一暖,臉上露出笑意,轉頭對旁邊侍立的婆子道,“來,把這包袱皮撕了,仔細些,撕成長條,勻著點,今日隨行之人,無論主僕,都發一條。”
婆子領命,很快便將那方紅布裁成數十條寬窄合宜的長條。
齊麟親自將紅布條一一分發給每個孩子,孩子們立刻爆發出小小的歡呼,先前那點失落頃刻被驚喜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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