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如何使得?老身這糟朽模樣,豈不汙了老夫人的紙筆?錚兒他娘也是……”
周氏更是連連擺手,眼圈卻有些紅了:“不敢當,實在不敢當。老夫人肯為錚兒作畫,已是天大的恩德,我們婆媳……”
齊麟收斂所有鋒芒,釋放出最大限度的慈和模樣,語氣溫柔到極致,卻不容拒絕:
“使得!
楊將軍在邊關,想的豈止是錚哥兒?他想的,是母親是否康健,是妻子是否安好,是你們一家子,是否齊齊整整,平平安安。
我將你們都畫進去,他見了,才能真真正正地安心。”
她又看向那依偎在祖母懷裡的楊錚,聲音放得更柔:
“錚哥兒,和祖母、孃親一起,讓爹爹看看你們,好不好?你看,那邊好多哥哥姐姐也在看呢,他們可乖了。”她指了指另一側安靜觀摩的孩子們。
楊錚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見那些孩子雖然好奇,卻都安靜坐著,有的還對他友好地笑了笑,他緊繃的小身子似乎放鬆了一點,輕輕點了點頭。
陳氏和周氏對視一眼,眼中都有水光浮動,最終,陳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啞聲道:
“那就,全憑老夫人做主。只是,實在太過勞煩您了。”
“不勞煩,這樣更好。”齊麟笑道,重新鋪開一張更大的宣紙。
她讓婆媳孫三人就坐在炕沿,背景是窗外一株葉子已落盡、枝幹卻遒勁伸展的石榴樹,陳氏端坐中間,周氏挨著婆婆,楊錚被祖母攬在身前。
起初三人很是緊張侷促,姿勢僵硬。
齊麟也不急,一邊慢慢磨墨,一邊和她們拉家常,問楊錚平時喜歡玩什麼,問周氏的繡樣,問陳氏家鄉的風物。
漸漸的,提到邊關的楊將軍,陳氏的話多了些,說起兒子小時候的頑皮;周氏臉上也露出些微懷念的柔情;楊錚聽著父親的事,眼睛亮亮的,甚至小聲問了一句:
“爹爹真的能一拳打跑大狗熊嗎?”
就在這份被暖意和家常話的烘托下,自然流露的溫情瞬間,齊麟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神”。她不再多言,提筆蘸墨,穩穩落下。
觀摩的孩子們屏息凝神,他們看見,祖母的筆走得並不快,卻異常穩。
先是用極淡的墨,勾出淡淡的輪廓,三個人的位置、姿態便定了下來。
然後,墨色漸漸加深,老婆婆臉上的皺紋,嬸子眼角的細紋,衣褶的走向,窗外石榴枝的蒼勁一一顯現。
那不是簡單的線條,孩子們驚奇地發現,有些地方,祖母會用筆側鋒輕輕擦過,紙上便留下了灰濛濛的、像影子又像體積的痕跡;有些線條,她會刻意斷開,留出空白,可看起來,人物的姿態反而更連貫生動了。
整個過程,齊麟全神貫注,下筆果斷,沒有一絲猶豫修改。
孩子們看得入了迷,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畫畫不是“描”得像,而是“造”出一個有光影、有溫度、有情緒的世界。
武正臣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為何祖母總說“觀其大略,取其神韻”。
林楷則緊緊盯著那隻畫筆,小手指不自覺地跟著在膝蓋上虛劃。
不知過了多久,齊麟輕輕擱下筆,舒了口氣,示意陳氏婆媳:“好了,來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