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雨是可以凍死人的,作為冬天來臨的徵兆,連城每年都有這樣一場雨,第二天斷崖式降溫,就再也熱不起來了。
盛凝捕捉到這一下摔門聲,就知道盛明康和程蔓君又要吵架了。
兩人的婚姻只維持了一年多甜美的假象,就像程蔓君帶給盛凝的荔枝,夫妻倆吵架越來越多,盛凝從程蔓君那裡得到的荔枝也越來越少,直到現在,她很久沒再吃過那白軟的水果了。
所以是白月光成了米飯粒,還是硃砂痣成了蚊子血?
盛凝不是盛明康肚子裡的蛔蟲,她甚至不太和盛明康交流,自然摸不懂程蔓君在他心裡幾斤幾兩。他吵架時會說程蔓君就是個勾引人的騷/貨,說她拈花惹草,說她是任人穿的破鞋。
盛凝竟不知道她爹能罵出這麼多汙言穢語來。
兩個奇葩在這段感情裡充其量各打五十大板,盛明康可以忘不了初戀情人娶了個和人家長得一樣的女人還生個孩子,就不許程蔓君忍受著木頭一樣的丈夫偶爾放鬆和別的男人調情嗎?
一開始還是躲在屋裡小聲地吵,可能是忌諱程煦太小,很快就不管不顧放飛自我了,躲在屋子裡的成了盛凝和程煦。
他倆也跟著爸媽變化,程煦小時候會因為父母吵架哭,盛凝也悶悶不樂的,兩隻相互取暖的小獸躲在牆角默默掉淚,現在更多的是麻木,對視一眼訴盡“又來了”的無奈。
兩人興許是吵急了,傳來清脆的巴掌聲,盛明康很少打人,小時候程蔓君捱過一巴掌後在沒動過手,今天這是怎麼了。
盛凝開啟門就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酒氣,原來酒鬼發瘋呢,程煦見不得他媽被打,跑過去擋在程蔓君前面。
程煦不出現還好,一看見這張像別的男人的臉,盛明康更是一肚子火了,“你這個——”
“爸!”
盛凝在一旁陰影裡,打斷盛明康的話,她怕她爸一生氣,說出什麼“雜種”之類的話,瞞了這麼多年,再解釋起來就麻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盛明康鼻子裡哼出酒氣,把手裡的包甩出去,準頭不錯,打在茶几花花瓶上,花瓶緊接著就飛出去,坐在地上的程煦反應最快,往旁邊撲過去,摔在盛凝腳邊,把本該濺在盛凝腳踝的花瓶碎片全被程煦的身體擋住了。
悽悽艾艾的程蔓君看見程煦受傷才顯露出幾分母愛來,又有膽子紅著眼睛對峙盛明康,“你打我就算了,還拿孩子們出氣!”
她加了一個“們”字,自然而然把盛凝和程煦歸結在一起,不要分“你的孩子”還是“我的孩子”,他們是一起長大的,是盛明康的程蔓君的兩個孩子。
盛凝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她竟然感受到母愛。
盛凝對於父母的一切情緒,首先是那年出走的母親,她當然恨她媽,怎麼能就這樣丟下她離開,血緣難道不會讓她們相愛嗎?不會讓媽媽留下一絲念想嗎?原來這層血管是這樣脆弱不堪。
可樣定義血緣,又顯得武斷,因為盛明康也是因為血緣才沒有拋下她的,甚至大發慈悲將她接到身邊來養,當然,沒有說接到身邊就盡心盡力養的意思。
程蔓君之於盛凝,沒有血緣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盛凝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去恨她,自然也沒能心安理得的去愛她。
幾顆荔枝收買不了人心的,儘管程蔓君的笑容和荔枝一樣甜膩。
所以盛凝覺得詭異,她不該在程蔓君那裡感受到母愛。
程蔓君在六七年的生活中沒做成別人口中的賢妻良母,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這個家只是她和盛明康和兩個小孩短暫的交點,第二天鬧鐘一響,一個去單位一個去工地兩個去上學,她只會在心情不錯時哄上程煦兩句,給的零花錢也是為了掩蓋殘存的愧疚感,他們不像一家四口,像不認識的合租舍友搭夥過日子。
盛凝想,就算最後盛明康和程蔓君都丟下他們,她應該也不會沮喪,那是不值得的。
相比盛凝缺失的父愛母愛,程煦倒是對這種生活沒有怨言,因為他有姐姐,他還太小,不能設身處地在盛凝的角度去體會那種沒有人能遮風擋雨的無助和恐懼,他就想,有姐姐就好了,什麼再難熬的也好過了。
所以你看,痛苦是有時差的,等程煦到了13歲想到這樣的場景時,他學會心疼盛凝的孤單和無措,心疼她無處寄託的渴望依戀,但彼時19歲的盛凝,又要以一個成年人的角度拼命走出一條能養活自己和程煦的路了。
終於程煦長到19歲後,少年以為單薄的愛可以支撐兩個人牽手一輩子時,幾經人事已經25歲盛凝卻不得不擔心他未卜的前途,自己的一地雞毛,從姐弟轉換成戀人這一路的辛苦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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