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妍一入學就考進了實驗班,班裡實行淘汰制,連續兩次考到年級50%以下就要被打入平行班,極高的壓力法則讓實驗班學生在自負清高和搖搖欲墜兩種極端的情緒下反覆橫跳,他們這一屆理科實驗班光是休學的就兩個,毫無疑問是明智的抉擇,否則到時候可就不是休學而是精神崩潰了。
好巧不巧,張妍期中考趕上生理期,長期熬夜喝涼水睡眠不足讓她的生理期愈發難熬,最後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撐過考試的,成績出來排到年級68%都算奇蹟了,經過此事盛凝完全將她晉升為自己的女神,沒想到一個禮拜回來女神飄逸的長髮就沒了。
“哦……”程煦尷尬笑兩聲:“張妍姐還真努力。”
好說歹說這件事算是揭過了,盛凝不再心事重重地度過自己最後一年高中生活,她想,反正跟程蔓君沒什麼感情基礎,程煦上初中以後大概也沒人管,姐弟倆還是能常常見面,盛凝尋思不管怎麼樣自己一年後也要去上大學了,她想起貼在學校外牆上的一大張《喜報》,金黃色的字型印在鮮紅鮮紅的塑膠布上,在灰白水泥牆上特別扎眼。
從上到下,從清北人復交到全國各地的92和雙一流,平時和盛凝一樣穿著黑白色校服的學長學姐就因為一張試卷,像小鳥一樣飄到了大江南北,更別說還有張澤黍那樣已經跨過一個水坑去國外的了。
問什麼水坑?
太平洋啊。
準高三生不配擁有名為暑假的奢侈品,整個連城只剩一中的高三年級頂著熱辣辣的日頭上學,盛凝在樓道門前踟躕不前,她不捨得筒子樓的陰涼,也不敢承擔伸出一隻腳鞋底立馬就被陽光燙化的風險。
程煦很合時宜地出現在她身後,用食指戳了戳盛凝的胳膊。
盛凝回頭,看見程煦一臉諂媚的遞過一把遮陽傘。
週末下午返校,整條街都是安靜的,公交車上只有星星點點一中的學生,因為是一個年級的不免眼熟,盛凝點頭示意後挑了後排陽光少的位置坐下。
從公交站臺到學校門口,一百多米的路上所有人都沒精力說話,後背和脖子僵直著,身後掛一個堪比核武器的巨型書包,裡面裝的是學校放一個月暑假髮的六十套卷子,語數外物化生每科十套。
週日的傍晚夕陽美輪美奐,從橙黃色漸變到深藍,玫瑰香氣的頭髮,乾燥的臉頰,撲面而來的熱風,和美好景象截然相反的是學生們視死如歸的臉。
班裡鴉雀無聲,有幾個人稀稀拉拉在座位上趕作業,盛凝提前十分鐘進班,再過一兩分鐘,班裡才開始烏央烏央進入,大家都踩著點來的,身上帶著飯香,沐浴露香,或者別的美好味道。
這樣教室裡才有點活人氣,水筆捲子滿天飛,課代表剛收上來的卷子立馬又被下一個人搶了去:“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去拿一張。”
課代表嘆氣道:“那你記得一會兩張分開交。”
真可憐,盛凝憐憫地看著埋頭補作業的同學們,還好她有張妍這個寶貝。
晚自習鈴聲一響,沒交上作業的都被班主任拎到教室後面,倖存者則留在座位上寫卷子,罰站的俘虜只能趴在地上,靠著窗臺,或者撅著屁股把卷子按在牆上寫,好不熱鬧。
幾個月時間晃晃而過,到了快入春,盛凝才慢慢有了高三的危機感,很多同學都選擇週末不回家了節省時間刷題,但盛凝必須這禮拜必須回去,因為程蔓君和程煦要搬家了。
突如其來的降溫讓連城本來已經回升的天氣又涼了下來了,盛凝老老實實從衣櫃掏出秋褲穿上,才拉著行李箱出了校門。
早春的風不留情面,她忍不住把臉往藕粉色的圍巾裡埋進去大半,從學校到家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路程,盛凝在公交車上慢慢睡著,睡得很難受。
她似乎做了個長久的夢,混沌、虛無如同鬼魅般裹挾著她,從小時候第一次看見程蔓君的臉,喊她媽媽,到後來在父親的葬禮上她又開始喊這個塵封已久行稱呼;還有程煦,夢到小時候他尿褲子,然後學會喊媽媽和姐姐,再到長大,他長得越來越好看,每次都考年級第一,於是收到情書,只是他不懂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所以對於突如其來的示好也只會豎起尖刺扎回去。
時間一晃,她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只是這次沒有水果蛋糕,沒有豐盛的飯菜和長壽麵,而本該燦爛洋溢的十八歲,她卻失去了家人。
盛凝站在樓底下自我疏導了好一陣,吸了吸鼻子才走上樓梯。
從樓底下就能聽見自家叮鈴咣啷的響聲,沒辦法搬家都這樣。
隔著半層樓梯,入眼是各種針織袋和紙箱子,程煦正坐在一個大紙箱上看書,感覺到視線傳來他下意識抬眼。
“姐。”程煦興致缺缺地喊了盛凝一聲。
盛凝低著頭走上樓,就看見防盜門開啟,室內程蔓君忙得團團轉,一會兒收拾廚房一會兒收拾臥室,還得抽空給搬家公司打電話約時間,再一看眼前看物理書的程煦,什麼都不管,就腳邊一個黑色書包,好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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