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學的博士們聚在明倫堂裡傳閱她的策論卷子,越看越心驚。劉博士把卷子翻來覆去看,“這文章,便是放到進士科去,也不算差的。”
周博士指著卷子上的一段話念出聲來:“‘治河者,非與水爭地也,乃與水爭民也。水退則民安,水進則民危。故善治河者,不爭一時之功,而圖百年之利。’——你聽聽,這像是一個八歲孩子能寫出來的?”
孟博士是教詩賦的,他拈著鬍鬚道:“文章好是好,可惜字差了些。若是再練上幾年書法,這卷子便無可挑剔了。”
“字差些無妨,那是功夫,功夫到了自然就好了。”劉博士覺得沒必要苛求,“文章裡的見識,卻不是練功夫能練出來的。狄家這孩子,有治世之才。”
祭酒大人放下卷子時嘆了口氣,“此子若為男子,十年後,必為朝廷棟樑。可惜,可惜了。”
這話說得滿堂沉默,博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接話。
若是個男子,哪用十年後啊,大唐有童子科,只許十歲以下孩子考,若是榜上有名,就如同進士出身,便可授官。
狄家這孩子去了,哪有其他孩子的事?
可他們又隱約覺得,狄家這個孩子似乎不太一樣。天后把她送進國子學,又接到宮裡住著,這份恩寵前所未有。也許她的路,不是他們這些人能預料的。
望舒不知道自己成了博士們口中的話題,放榜那天有同學從外頭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自己考了第一,“望舒!你第一!季考第一!”
滿堂譁然,同窗們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道賀。
國子監有六學,考的都是一樣的,前三很少出自國子學,不然靠國子學這些人,國子監都不用混了。
這次望舒也太給他們長臉了,明明剛剛來的時候,也沒這麼亮眼的成績,還沒秦昀分高。
武三思也在人群裡,他這回季考只考了箇中等偏下,但他也不惱,大大咧咧地往望舒桌前一撐,“你行啊狄望舒,平時看你悶聲不響的,一考就考了個第一。那個策論題你怎麼寫的?治河什麼的,我連題目都沒讀明白,瞎寫了一通,夫子肯定在背後罵我了。”
秦昀坐在後排,聞言抬頭看了望舒,大家休沐的時候不都一起玩的嗎?怎麼還偷偷努力?
望舒被眾人圍在中間,清了清嗓子,“運氣好,正好我阿耶書房裡有幾本河工方面的書,我翻過。”
“那也得看得懂啊!”武三思拍著桌子,“我阿耶書房裡什麼書都有,我翻了也看不懂。你這腦袋怎麼長的?借我用用行不行?”
眾人笑作一團。
……
回到凝香閣時天色已暗,盈盈幫她提著書袋,阿菱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聽說了事之後,阿菱端上來一盞溫熱的桂花飲子,圓臉上堆滿了笑,“姑娘考了第一!方才天后陛下派人來傳話了,說讓姑娘明早過去一趟,天后定是要親自誇你呢!”
畢竟考完了有兩天假,正好她好多天沒去見天后陛下了。
望舒到宣徽殿的時候,晨光從東邊的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殿外的梧桐樹上有幾隻鳥在叫,聲音脆生生的,襯得殿內越發安靜。
引她進去的是劉內侍,邊走邊低聲提點她:“天后今日心情不錯,一早便與袁道長在說話。”
望舒點點頭,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袁道長?哪個袁道長?這大唐能自由出入宮禁、還能讓天后一早便陪著說笑的道長,掰著手指頭數也數不出幾個來。她心裡隱隱有了個猜測,但又覺得不太可能——
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平日裡想見他一面比見天子還難,怎麼偏巧讓她碰上了?
轉過迴廊,進了偏殿,望舒抬眼一看,心裡的猜測便落了實。
靠窗的坐榻上,武媚娘斜斜地倚著,神情疏懶,嘴角還噙著未盡的笑意,想來方才那一番清談頗為投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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