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盛夏的時令宮宴,大明宮張燈結綵,宮人們捧著食盒穿行不休,殿中鋪了嶄新的紅毯,案几上擺滿了時令瓜果和精緻點心。
是韓國夫人操辦的,說是尋常時令宴,但朝中三品以上,勳貴公侯大多在受邀之列,排場極大,設在麟德殿前的水榭之上。
太液池的荷花已過了最盛的時節,蓮蓬倒是結實累累,宮人們折了新蓮蓬插在水榭四角的大瓷缸裡,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望舒本不想去,這種場合,她一個外臣之女夾在一堆宗親勳貴中間,怎麼坐都不自在。
但她住宮裡,韓國夫人又邀了她,太平也說到時候與她一塊坐,她想了想,就去了。
水榭裡燈火輝煌,絲竹聲從帷幕後面幽幽地飄出來,混著太液池的水聲,倒也清雅。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入了席,太平還沒到,她出門前總要換好幾套衣裳,大約還在寢殿裡糾結戴哪支步搖。望舒便自己先到了,跟著引路的宮人往自己的座位走。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太平旁邊,在水榭東側,不算最顯眼的位置,但也絕不偏僻。她低著頭走過去,想著悄悄地坐下,等太平來了就好。
可她不找事,事卻來找她。
“喲,這不是狄家小娘子嗎?”
望舒腳步一頓,循聲望去,說話的是韓國夫人武順。
二聖還未到,殿內的賓客們正寒暄說笑,命婦們圍著韓國夫人武順,眾星捧月一般。武順今日穿了件湖綠色的宮裝,頭上戴著整套的翡翠頭面,襯得她膚白如雪,風韻猶存。
說起來,武順和望舒之間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過節,但武順是武后的親姐姐,滿宮誰不捧著她?這狄家丫頭對她不冷不熱,她心裡自然記著。
平日也就算了,可如今袁天罡那番話傳得沸沸揚揚,朝堂上吵翻了天,滿長安都在笑話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
武順樂得看這個熱鬧,一個八歲孩子,被捧得那麼高,摔下來的時候動靜自然也不小。
“是我們狄太公來了?”武順笑吟吟地看著她,“怎麼瞧著比上次見又長高了些?到底是聖人根骨,長得就是比尋常孩子快。”
水榭裡靜了一瞬,然後爆出一陣鬨笑。
剛開始笑聲並不大,畢竟是在宮宴上,誰也不敢太放肆。但那壓低了嗓門的,此起彼伏的嗤嗤笑聲,圍著望舒打轉,比大聲嘲笑還要讓人難受十倍。
望舒站在原地,感覺那笑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淹沒了她。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子,指尖掐進掌心裡,指甲蓋都泛了白。
武順身邊坐著幾個她不認識的女眷,大約是武家的親眷或是與韓國夫人走得近的命婦。
她們拿扇子掩著嘴,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闖進鳳凰窩裡的麻雀,又稀奇又輕蔑。
“聽說國子學考了第一呢,真是了不起。”一個穿藕荷色襦裙的年輕婦人笑著說,“只是袁道長那話也說得太過了些,姜子牙是什麼人?那是封神的人物。咱們小狄太公將來要是封不了神,袁道長可怎麼收場?”
又是一陣低低的笑聲。
“小孩子嘛,愛出風頭也是有的。”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接了話,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寬容,可那寬容底下全是刻薄,“只是做長輩的該勸著些,別讓她在外頭太張揚。這才多大呀,就敢比姜子牙了,等再大些,還不得比周公、比孔子?”
望舒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看著那些笑臉,明明是大夏天,她卻從頭涼到了腳。
周圍幾桌的命婦和官員聽了動靜紛紛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望舒身上。有人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像是水壩上的第一道裂縫,緊接著便是鬨堂大笑。
人們開始肆意起來,甚至忘了這是什麼場合。
“狄太公來了!快給狄太公讓座!”
”。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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