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及笄之年(十) 京兆府解元
秋闈考場設在京兆府貢院, 每年開考時,貢院外頭那條街就擠滿了人,今年更是比往年熱鬧, 不光是考生與送考的家眷,還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聽說天后破例讓一女子參加進士科秋闈, 都想來看看這位狄家娘子是何方神聖?
狄光遠帶著護衛陪著她坐馬車,外圍有衙役維持秩序,但還是很小心,怕有渾水摸魚的, 也怕有偏激的大男子主義的兇徒, 狄家幾個兄弟都出動了。
秦昀也遠遠看著,狄府這些天與他們說,考完之前不許來打擾,誰都不許。
休想讓他妹妹分心,他們在府上都這不許那不許的。
狄望舒在滴水不漏的保護下,秋闈很是順利。
秋闈一共三天。
第一天考的是帖經與雜文, 帖經相當於填空題, 從儒家經典中摘出句子,這是最基礎的, 也是最不能丟分的。望舒的筆幾乎沒有停過, 填得篤定從容, 她已經爛熟於心了。
雜文更是她的強項,她論則破題凌厲,箴則針針見血, 兩篇文章寫完,離交卷還有將近一炷香的工夫,她仔細檢查到了時間才起身交卷。
第二天考的是策論, 這是進士科最重頭的一場。
策論題目發下來的時候,考棚裡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望舒展開試卷,目光掃過題目,心裡便有了底。三道策論題,一道問邊防屯田之策,一道問江淮漕運之弊,一道問刑律與禮教之權衡。
邊防屯田是兵部的事,漕運是戶部和地方轉運使的事,刑律禮教則是大理寺和禮部的事,沒有多年官場實務的經驗很難寫出真正有見地的文章。但望舒不是普通的考生,她有這個時代其他考生所沒有的宏觀視野——
她兩世為人,再加上長安多年的薰陶和國子學的最頂尖的教育,讓她能從容地將理論與實務結合,下筆猶如神助。
第三天考的是經義答辯,考生當場抽取一道經義題,在考官面前口頭作答。這道環節考的不光是學問,還有儀態、談吐和臨場應變。
望舒常年在國子學裡與各老師槓,在這群年齡都能當她爹的考生中間,她一點也不怯場,引經據典,口若懸河。
她說完了,考官有意為難,便挑她話中刺,“你在井田與均輸論中,言制無定法,唯民而已,此語何解?”
望舒聲音清朗如擊磬:“回座師,《孟子》言‘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然董仲舒謂‘古之井田法雖難卒行’,非制不善,乃時勢異也。漢武拓邊,桑弘羊立均輸以濟軍國。宣帝中興,耿壽昌設常平倉以抑農傷。二者看似相悖,實則皆本於使民不飢不寒之心。”
她抬眼迎上考官審視的目光:“若拘於井田之名,而不問阡陌間流民幾何,便是刻舟求劍。若專務均輸之利,而忘倉庫中粟米所出,亦是竭澤而漁。故曰:法無定法,唯民而已。”
考官終於笑了:“你年紀輕輕,倒敢疑古人之制?”
“非敢疑古。”望舒語氣愈穩,“昔子產不毀鄉校,孔子稱其仁。商鞅廢井田,秦因此強而速亡。聖賢之法如江河,行於大地則當隨勢賦形,豈能執一勺以為全流?”
答完之後,考棚裡安靜了片刻,這樣的見識與談吐,也早已超出了考官對進士科考生的預期。
其他的考生面面相覷,驚歎不已。
肚裡有才,臨場發揮時寫出來與說出來完全是兩個境界,這也太強了吧。
最後一天了,狄光嗣和狄光遠站在樹蔭下等了一個多時辰,狄光嗣的衣服後背已經汗溼了一片,狄光遠手裡的摺扇扇得呼呼響,盯著門口眼睛一亮,“出來了!”
狄光嗣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接過她手裡的考籃,又把手裡的水囊遞過去。望舒接過來灌了好幾口,在悶熱的考棚裡坐了一天,喝什麼都覺得痛快。
她的臉色還好,不像其他考生那樣灰頭土臉,只是額角沁著一層薄汗,碎髮貼在臉頰上。
不怪這時的衣服單薄,八月的天氣,還是熱得人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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