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她對這次科舉這麼用心,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子。
“朕來拆。”他難得有幾分興致,“朕倒要看看,這第一名到底是誰。”
糊名封條上面蓋著禮部、吏部和左金吾衛的三方朱印。李治拿起裁紙刀,沿著封條邊緣小心地挑開。武媚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便恢復了從容。
封條挑開了,李治抽出卷子,翻到最後一頁,看清了糊名下的姓名和籍貫。
他頓了頓,坐直了身子,“好一個徒法不足以自行。”他放下卷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這篇漕運的策論,朕方才還以為是哪個在戶部當過差的老吏寫的。上面分段轉運、設倉監管、派遣中央監察使巡視漕運節點,每一條都切中要害。還有這篇邊防屯田,以軍屯養戰、以民屯安邊,在邊境設立軍屯輪換制度,這份見識,不是光靠讀書能讀出來的。”
武媚娘接過卷子,低頭看了一眼名字。
京兆府,狄望舒。
她抬起頭來,笑了起來,“這孩子八歲的時候,我就說她不是池中之物。”
李治靠在隱囊上,重新拿起那份策論,又讀了一遍。
一個女子,在三千考生中拔得頭籌。她的文章沒有閨閣氣,這種見識和格局,放在滿朝文武裡,怕是也沒多少能勝過她的。
李治提起硃筆,在卷首寫了兩個字:第一。
“解元。”他擱下筆,“京兆府今年秋闈的解元,便是她了。傳旨禮部,按例放榜。”
放榜那日,長安城天氣極好,朱雀大街兩旁的銀杏葉剛剛開始泛黃,陽光落在上面,金燦燦地晃人眼。
京兆府衙門外擠滿了人,衙役們一字排開站在臺階下面,手挽著手才勉強擋住不斷往前湧的人潮。有考生踮著腳往前擠,帽子擠掉了也顧不上撿,還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嗑著瓜子、搖著蒲扇,伸長脖子往榜文的方向張望,嘴裡嚷嚷著“出來了出來了”。
兩個書吏一左一右推開衙門的朱漆大門,捧著大紅榜紙走出來,刷上漿糊,貼在告示欄上。
人群嘩地湧上去,前頭的被擠得趴在告示欄上,後頭的還在拼命往前拱,場面一度混亂得衙役們連聲吹哨。
“京兆府解元,狄望舒!”
訊息轟的一聲炸開了。
狄光遠是跑著回來的,平日裡最是沉穩持重,此刻卻跑得帽子都歪了,氣喘吁吁地衝進院門,“中了!阿妹中了!第一名!解元!”
狄景暉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解元?!真是解元?!”
這時衙門裡的人也來報喜了,崔夫人從花廳裡出來,管家給人都發了紅封。
人走了後,崔夫人站在廊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淚就下來了。
她拿帕子捂著臉,又哭又笑,“這孩子這孩子”,唸了半天也沒念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還是盈盈扶著她坐下,遞上一碗溫熱的安神茶,她才緩過勁來。
府上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學業差,她其實壓力很大,總覺得是她這些年太慣著孩子了,如今總算有一個出息的了。
望舒倒是最淡定的那一個,她拍了拍逐月的腦袋,站起身來接過衙役送上門的紅紙看了一眼。
京兆府,狄望舒,第一名。她彎起嘴角,“我去給阿耶看看”。
走過狄景暉身邊的時候,三哥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差點把她拍了個趔趄:“阿妹你行啊!解元!比阿父考的明經科還高一截!以後我出門跟人說狄望舒是我阿妹,誰還敢說我沒出息?我阿妹是解元!”
狄光遠在一旁也是與有榮焉,“阿耶說在科舉上望舒是全家唯一的希望,還真沒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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