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頭看了孫敬一眼,“你認識後面那些人?”
孫敬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回大人,這幾個……原是晉陽城外的佃戶,去年因為田產的事與張家有些糾紛,在縣衙鬧過幾回,後來便不知所蹤,不想竟在大人車駕前衝撞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望舒一眼,“大人,這些人粗鄙無知,若是有得罪之處,不如交給下官處置……”
“不必。”望舒打斷了他,“人在我手裡,案子在我手裡。你把縣衙大牢收拾出來,這幾位暫且羈押,單獨關一房,不許任何人探視。”
孫敬張了張嘴,還要再說什麼,秦昀已經大步上前,將一份名冊塞進他手裡,“這是狄大人的隨行人員名冊,有勞孫縣丞安排住處。”
孫敬只得嚥下嘴邊的話,接過名冊低頭翻看。
望舒翻身上馬,策馬入城。
晉陽城的街道比長安窄些,但兩旁店鋪林立,商賈雲集,倒也熱鬧。她騎著的盧走在最前頭,秦昀和韓釗一左一右護在兩側,後頭跟著三輛馬車和一串囚徒,引得街上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那就是新來的縣令?瞧著才多大年紀?”
“聽說是個女娃,還是今年的狀元呢。”
“女娃當縣令?晉陽這是什麼運道,一個比一個差……”
“你看她後面綁著的那串人,那不是趙老四嗎?怎麼被她抓了?”
縣衙坐落在晉陽城正中,坐北朝南,門前立著一座牌坊,上書“晉陽縣衙”四個大字。衙門倒是氣派,比尋常縣衙大出一圈,畢竟是北都赤縣,品級與一般州府持平。
望舒在衙門前下了馬,沒有急著進門,站在牌坊下抬頭打量了片刻。衙門正門大開,兩側的石獅子落了灰,門楣上的漆也有些斑駁。門口站著的兩個差役見新縣令來了,慌忙站直了身子。
孫敬從後面追上來,額角沁著細汗,“大人,裡頭請,接風宴已經備下了,縣衙上下都在等著給大人接風洗塵。”
望舒收回目光,跨過門檻,穿過儀門,一路走到大堂。大堂正中的案桌後頭擺著一把太師椅,椅上鋪著半舊的錦墊,那是縣令審案問事的位置。
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案桌的邊角,指尖沾了一層薄灰。“劉縣令已經走了嗎?”
“回大人,前幾日劉大人就走了,去了長安。”
“孫縣丞。”
“下官在。”
“劉縣令卸任之前,可有與什麼未結的案子移交?”
孫敬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位新縣令一進門不問接風宴、不問衙門人事,頭一句話就是問案子。“回大人,劉縣令在任三年,積年的案子大多已經審結,餘下幾樁尋常的民事糾紛,都在刑房歸檔了。”
“大多審結?”望舒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就是還有沒結的,都在刑房?”
孫敬被她這一眼看得有些發毛,心裡暗罵這新官上任三把火,嘴上卻恭敬得很,“都在刑房,大人若要調閱,下官即刻讓人去取。”
“不急。”
望舒從袖中取出那份從秘書省帶來的幷州文牘,翻到其中一頁,“本官在長安時查閱過晉陽近三年的賦稅冊子。晉陽共有田畝三千七百餘頃,其中汾水兩岸的肥田佔了將近一半。但我核對的田賦數目,與田畝數目對不上。汾水兩岸的肥田,每年繳納的賦稅比汾水東岸的同級田畝少了將近三成。這是什麼緣故?”
孫敬的臉色變了。
汾水兩岸的肥田,大半是張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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