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便跨出了門檻,腳步聲漸漸遠去。
大堂裡安靜下來,秦昀鬆開按在鐧柄上的手,走到望舒身邊,“他不打算認賬。”
“認了才奇怪。”望舒回到案桌後頭坐下,把趙老四那幾張田契疊好放進抽屜裡,“他今日來,是想用幾畝田換一條路。我不給他路,他自然要回去想別的法子。”
畢竟這麼多年,張家早就把錢花完了,他哪有錢還上。再說這麼多錢,指不定還有誰家也吃了好處,這歷任縣令不也得花錢?
不然能讓張家在這稱王稱霸?
她翻開那份清冊,拿起筆,“裴縣丞,把今日張禹到訪的事一併記入案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清楚。”
裴濟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大人,張錫在朝中——”
望舒頭也不抬,“這是晉陽,不是長安。我手裡有證據,有清量結果,有刺史府的批文,他張錫就算想替張家說話,也得先看看這些鐵證。今日我就把這些送到刺史府,看刺史怎麼說。”
——
張禹走出縣衙大門,等在門口的馬車簾子掀開,張敬修從裡頭探出半個身子,“阿耶,怎麼說?”
張禹沒有答話,沉著臉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在晉陽城傍晚的暮色裡一路往城東駛去。車廂裡光線昏暗,張敬修看著父親臉上從未見過的陰沉神色,心裡咯噔了一下。
馬車駛出兩條街,張禹才開口,“她不肯收。”
“田契也不要?”張敬修的眉頭擰了起來,“三張田契,外加賠償和粥棚,這已經是——”
“她手裡有清量的結果。”張禹打斷了他,聲音低沉,“汾水西岸,比官冊多出二百六十頃。她把清冊甩在我面前,限張家三日內補繳歷年所欠賦稅,退還侵佔官田民田。”
張敬修倒吸了一口涼氣,“二百六十頃?她怎麼量出來的?”
“怎麼量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經量出來了。”張禹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敬修,咱們小看這個女娃了。”
“那怎麼辦?”
張禹睜開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車廂裡閃著冷光,“她想讓張家退,也得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把案子辦到底。劉洪那邊,你想辦法遞個話進去,讓他把嘴閉緊,什麼都不要認。其餘的事,我自有安排。”
張敬修張了張嘴,想說劉洪在大牢裡被人看得死緊,韓釗的人日夜輪守,連牢頭都不許單獨進去。
但看著父親那張臉,他把話嚥了回去。
馬車駛入張家大宅的正門,兩扇硃紅大門在身後沉沉合上。
與此同時,望舒走出大堂,站在廊下。暮色將縣衙後院的棗樹染成了一片深綠,炊煙從灶房的方向升起來,空氣裡飄著伙食的香氣。秦昀從後頭跟出來,站在她身邊。
她忽然問,“明天是什麼日子?”
“五月十四。”秦昀想了想,“王浚回府的日子,他之前讓王承衍傳話,明晚在杏花樓設私宴,請你去。”
“拒了,正是清掃張家的關鍵時刻,哪有空與他們唱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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