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了他片刻,“進來。”
王昉邁過門檻,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又行了一禮,“草民王昉,見過狄大人。”
望舒沒讓他坐,先問道:“你阿耶讓你來的?”
“阿耶讓大哥取了應試文書。”王昉答得坦然,“但來與不來,是在下自己決定的。”
“哦?”望舒往椅背上一靠,“你怎麼想的?”
王昉想了想,“在家悶久了,想出來看看。”
望舒挑了挑眉,偏頭看了裴濟一眼。裴濟站在門口,眼觀鼻鼻觀心。
“主簿這個差事,沒有品級,俸祿微薄,管的是全縣的錢糧賬冊和公文往來,從早到晚跟算盤和卷宗打交道。”
望舒笑道,“你是王公的嫡子,太原王氏的子弟,來幹這個,不覺得委屈?”
“王羲之當過江州刺史的參軍,王獻之做過秘書郎。參軍是七品,秘書郎是八品,都不算大。在下在晉陽沒有功名,能到縣衙做主簿,已是高攀了。”
王昉是來面試的,不是來挑釁的,這裡不是他表現個性的時候。他雖然年少,也知道這些人要的是聽話的牛馬,不是驕矜的世家子。
天下烏鴉一般黑,沒有拿到就職文書之前,他還是老實一點。他都來考了,要是王四郎沒考上,才是在晉陽鬧笑話了,他不能承受這樣的汙名。
“你倒是想得開。”望舒從案頭抽出一份文書推過去,“這是汾水西岸水利工程的結算草稿,裴縣丞還沒來得及複核。你拿去看看,一炷香之內,把賬面上的出入挑出來,挑得出來就留下,挑不出來就回去。”
是這樣的,別管考不考得上,先分擔一下縣衙的壓力吧,又不是考科舉,她只要幹活的。
裴濟在旁邊欲言又止,這份草稿是他親自擬的,光是各項開支的細目就列了三四頁,他最近實在太忙,沒空複查。
等著招滿人,讓新人把他最近的都檢查,新人辦事仔細,不像老油條。
他也不是那等看不起世家子弟的人,但還是覺得一炷香之內挑出錯處未免太苛了些,讓人幹活還限時,太黑了。
加班了這麼久的裴濟,看狄望舒已經不是原來的眼神了,已經變成打工人看萬惡資本家一般了。
他看向王昉,好好一世家子,還是太原王氏,要來狄扒皮這幹活,糊塗啊!
王昉應了聲是,也不多話,在旁邊的空案前坐下,後堂裡安靜下來,只聽見紙頁翻動的輕響。望舒也不看他,繼續批她的公文。裴濟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悄悄退出去了。
過了不到半炷香,王昉放下筆,抬起頭來。
“如何?”
“稟大人,有三處。”王昉將草稿攤開,“第一處,柳林莊段支渠石料用度記了三百二十石,但前頁採購記錄只入了三百石,差了二十石。第二處,杏花莊蓄水池的人工數目,前後兩頁對不上,後頁比前頁多記了兩個工日。第三處趙家莊那段渠的修繕銀兩,比柳林莊和杏花莊加起來還多出四成,但三段的長度和地形都差不多。這筆多出來的銀子,賬面上只寫了‘雜項’,沒有細目。”
裴濟恰好從門外進來,聽見最後一句,臉色微微一變,快步上前接過草稿翻了一遍,額角滲出細汗,“大人,第三處是下官疏忽了,趙家莊那段渠實際多修了一道攔水壩,當初為了趕在汛期前完工,壩體的石料是臨時從溫家窯廠賒的,賬面上還沒補登細目。”
望舒點了點頭,看向王昉。
刮目相看啊,一炷香不到,把三處錯漏找得明明白白,前兩處是數字出入,第三處是賬目不清,連裴濟壓著沒來得及處理的遺留問題都被他翻出來了。
“你這手算賬的本事,是在家學的?”
“不是。”王昉說,“在家只學寫字。算賬是跟城外白馬寺的和尚學的,他管寺裡的香火賬,我去下棋時順便幫忙對一對,對得多了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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