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目光在望舒臉上停了一瞬,似乎覺得不該跟縣令抱怨這些,便換了話頭,“狄大人,我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咱們的布料出來之後,銷路怎麼走?”
“上次不是商量好了嗎?走碼頭,順汾水南下,往洛陽、汴州、揚州去。”
“那是走量的路,不是走價的路。”鄭氏引著望舒走到工地旁邊一處臨時搭的涼棚下,讓丫鬟倒了茶,兩人隔著茶案坐下。鄭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狄大人,你這規劃我反覆看了好幾遍,什麼都好,唯獨一樣,你對布料的定價,太低了。”
望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定價太低?她比照的是長安西市上等吳綾的價格,再根據晉陽本地工坊的成本壓下來兩成,在她看來已經是很良心的定價了。
“狄大人,”鄭氏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你是當官的,做官的人想的是怎麼讓百姓吃飽穿暖,東西做出來賣便宜些,讓更多百姓買得起。這沒有錯,可咱們做買賣,光靠便宜是站不穩的。晉陽的紡織工坊是新開的,沒有名氣,沒有老主顧,跟江南那些做了幾代人的老字號比,唯一的本錢就是東西好。東西好卻賣便宜了,別人不但不會覺得划算,反而會覺得你是不是料子不行、是不是手藝不行。等你在長安西市的櫃檯上把價格壓到蜀錦的一半,蜀錦不會降價跟你搶生意,他們會直接到處說晉陽的料子是‘北地仿品,不得其法’。到那時候,你便宜也便宜了,名聲也砸了,兩頭不落好。”
他們可是請了很多手藝不錯的繡娘,這麼大本錢砸下去,又用上名門世家的名聲,當然要聽個響。
望舒把茶盞擱下,點了點頭,“有理,那你覺得該怎麼定價?”
鄭氏的唇角微微一彎,目光裡帶上了幾分精明,她從小跟著母親管產業磨出來的,絕非尋常商戶可比。“定價分三等,下等的是麻布、粗絹,給普通百姓做日常衣裳的,可以薄利多銷,走汾水南下。中等的是細絹、素綾,顏色正、織工細,供給官宦人家和商戶女眷,定價比江南同類料子高一成,專打一個‘北地精工,不輸江南’。上等的——”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就是蘇荷姑娘做的那些花樣,什麼漸變浸染、多色套印、漆紙版印花,這些花樣全天下只有晉陽有,一套工序下來別人想仿也仿不來。這些料子,不標價。”
“不標價?”
鄭氏端起茶盞,茶盞遮住了她唇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咱們不賣料子,賣的是專供。每一款花色只做十匹,每一匹都有自己的編號,染匠和繡娘都在布邊繡上自己的名字。每年換季出一次新品,只接受提前預定,預定的人得拿著帖子來,不是誰的帖子都收。長安東西兩市的櫃檯上,堆得滿坑滿谷的那是貨,鎖在檀木匣子裡只給貴客看的,那叫身份。”
她們這樣的人家,最知道什麼是身份,而且她們不僅有狄大人的名,還是王氏鄭氏崔氏的名,她們的圈子,都是頂尖的貴夫人。
這些人不缺錢,買的就是一個身份。
不能浪費了,價格要定到天上,讓中上的人都摸不著,質量與款式都可以做好了,布料再薰香,得一看就價值不斐。
她們就賺頂尖貴人的,太原王氏也是頂尖的門閥,她既然幹了,自然得幹出格調來。
望舒看著她,心裡生出幾分佩服。奢侈品、限量款、私人訂製、飢餓營銷、匠人簽名——
這些東西在她上輩子比比皆是。
可鄭氏這個生在唐朝計程車族女子,全靠自己的商業直覺,就能從一個紡織作坊還沒建成的時候,已經把品牌調性和定價策略想得清清楚楚。
望舒沒做過生意,她是純純外行人,她上輩子都沒上過班,所以她也不外行指點內行了。
“所以你說的不標價,就是越貴越好。”
鄭氏笑了,“不,狄大人,是越少越好。不標價的東西,才有想象的空間,物以稀為貴。”
“鄭夫人在商業上果然有天賦,那這定價的事,就按你說的辦。”
望舒端起茶盞,朝鄭氏舉了舉,“咱們工坊的章程是你跟我一起定的,你有什麼想法只管放手去做,你是大東家。”
鄭氏笑著應了。
她嫁進王家八年了,八年裡,她管著院子裡幾十口人的吃喝用度,每年經手的銀錢有好幾千兩,逢年過節給各房各院派年禮從不出錯,連婆婆都在人前誇過她“賢惠能幹”。
可婆婆從來不把賬本交給她,潞州的絲織作坊她去過兩回,回來寫了一份條陳遞上去,婆婆看都沒看就擱在了一邊,只讓管事傳了一句話回來——“少夫人有心了,作坊的事有老人盯著,不必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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