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這話說得輕巧,但鄭氏一聽便知,這不是一時興起的閒聊,而是已經有了全盤打算的籌劃。
“狄大人的意思是,想在晉陽辦織坊?”
鄭氏放下茶盞,語氣溫婉,目光卻很專注。
“不光是織坊。”望舒迎上她的目光,“我想建的是大唐最大的紡織工坊,從到織布、染色、裁衣,全部在晉陽本地完成。晉陽在汾水中游,碼頭上的商船南來北往,我們買原材料,做出成品出來直接裝船順汾水南下入黃河,往西到洛陽,往東到汴州,往南到揚州,運費比從江南運到長安還便宜。天時地利都有了,只差人和。”
盧氏聽得入了神,手裡的團扇都忘了搖,“差什麼人?”
“願意出錢、出人、出精力來做這件事的人。”望舒的目光在幾位夫人面上一一掠過,語氣誠懇,“晉陽婦人沒有生計,百姓找活幹都只能找苦活累活,如果辦廠,有官府背書,不怕沒有工人。我還有縣衙能出的地,汾水西岸那片沙壤地荒著也是荒著,種上桑樹就是銀山。”
“但我缺能管事的女東家,幾位姐姐都是士族大家出身,從小跟著長輩學管賬、學理家、學排程人手,這些本事放在後宅裡管幾個丫鬟婆子,太可惜了。”
溫氏和盧氏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心動。柳氏低頭抿了口茶,掩住了唇邊的笑意。鄭氏沒有急著表態,只是靜靜地看著望舒,等她繼續說下去。
望舒知道鄭氏是這幾個人裡最難說動的,也是最值得說動的。王承衍是王浚的長子,王氏在河東經營了幾百年,絲織生意本來就是王家的產業之一。
鄭氏嫁進王家好幾年,婆婆把著中饋不放權,她空有一身管賬理家的本事卻無處施展,心裡未必沒有想法。
“鄭夫人,”望舒轉向鄭氏,推心置腹的說道,“我知道王家在潞州有絲織作坊,蜀地的生絲、江南的綢緞,王家的商隊每年都要經手不少。你若願意牽這個頭,王家的渠道、貨源和人脈就是現成的。我以縣衙的名義出地皮、出桑苗、出染色方子,出人手。”
她們前期可以買其他地方的材料,她可以讓人收購生絲,絲綢做精細,做成衣,布匹可以大產量的出。
她還能改善一下染色。
“你和幾位姐姐出本金、出管事的精力。賺了錢按股分紅,虧了錢各擔各的,賬目公開,章程由咱們一起定。”
鄭氏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把眼底翻湧的思緒壓了下去。
她在王家這些年,管著院子裡幾十口人的吃喝用度,每年經手的銀錢也有幾千兩,可說到底不過是替婆婆分憂,賬本子最後還是得交回去。
“狄大人,王家在潞州的絲織作坊,我去看過兩回,心裡也有些想法,只是不好越俎代庖。若能在晉陽另起一座織坊,從章程到賬目都由咱們自己定,我是願意的。”
盧氏一聽鄭氏鬆了口,立刻把團扇往案上一擱,脆生生地接了一句:“我也願意!崔家在水泥窯上跟狄大人合作了小半年,賺了多少我家夫君心裡有數,我回去跟他說,他準沒二話。”
溫氏笑了笑,“溫家也一樣,水泥窯的甜頭還沒吃完呢,狄大人又送一盤菜上桌,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柳氏抿嘴笑道:“你們三家都佔了先,可不能把我們盧家落下。我回去就跟婆婆說,旁的營生她未必點頭,但織布染布是女人的老本行,她老人家一準答應。”
望舒看著幾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事情敲定了大半,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面上的笑容也愈發舒展。
她端起茶壺親自給幾位夫人斟了一圈茶,放下茶壺,這才把藏在袖中的紡織工坊規劃書取了出來,鋪在案上。
規劃書寫得密密麻麻,從桑田選址、蠶房建造、繅絲工藝,到織機採購、原材料採購、染色配方、成衣款式,再到工坊的合股章程、分紅方案、管事分工,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幾位夫人圍過來,頭碰頭地看,時不時指著某一條議論幾句,提些修改的意見。
鄭氏看得最仔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翻回去在分紅方案那一頁停了好一會兒,抬頭問望舒縣衙入股的地皮和桑苗折價幾何、佔股幾成。
望舒一一答了,兩人就著章程的細節又討論了一炷香的工夫,鄭氏才點了點頭,提筆在章程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盧氏和溫氏也依次簽了,柳氏最後一個簽完,把筆一擱,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看著望舒,眼睛裡全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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