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來找過我,讓我去勸勸母后。他說朝中現在人心惶惶,大臣們上朝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生怕散朝之後就回不了家了。我去找母后了,母后她說:‘太平,你以為朕想殺人嗎?是他們不讓朕活。’”
她不敢說什麼,她怕真的涉及到母后,比起失去兄長,她更不能失去母后。
望舒能理解天后的處境,一個女子站在權力的頂峰,滿朝文武虎視眈眈,親生兒子都在暗中磨刀。
但她也能理解太平的痛苦,那些被流放的人裡有許多是她認識的、熟悉的長輩,他們的妻女跪在宮門口哭,哭聲穿過重重宮牆飄進她的耳朵裡。
“你在怨她。”
太平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發顫,她抿著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該怨誰。”
她抬起頭來,眼淚被她死死地忍著,只在眼眶裡打轉,一滴都不肯掉下來。
“我怨李賢,他已經是太子了,為什麼要造反?為什麼要跟我說大哥死得不明不白?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些?他把那些話塞進我腦子裡,讓我在長安每天做噩夢,夢見大哥在病榻上衝我笑,然後一口血噴出來,滿床都是紅的。”
“我也怨母后,她已經是天下了最有權勢的人了,為什麼還不肯鬆手?為什麼要把權力握得那麼死?為什麼非要殺那麼多人?那些人裡有許多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他們就算與太子親近,也是人臣本分,罪不至死啊。她為什麼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我……我更怨父皇。”
她的聲音哽咽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使勁嚥了好幾下才重新開口。
“父皇明明什麼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母后不甘心退居後宮,也知道太子對母后心懷怨憤,知道朝中兩派水火不容,他只要站出來說一句話就能鎮住局面,可他什麼都不做。他躲在大明宮裡養病,一邊信重母后,把朝政交給她打理,一邊又暗中偏向太子,給太子撐腰。母后本來就疑心重,父皇越偏向太子,母后就越多疑。太子的膽子也越養越大,最後真敢帶兵逼宮。這一切的根子,在父皇身上。”
她說完這段話,眼眶裡打轉的淚終於滾了下來,砸在望舒的手背上。
“我誰都在怨,怨李賢毀了太子的名分,怨母后把朝堂變成了刑場,怨父皇躲在暗處兩頭點火。可我又誰都不能怨,李賢是我親哥哥,母后是我親孃,父皇是我親爹。我穿著這身公主的衣裳,住在大明宮裡,享受著天下最尊貴的榮華富貴,我有什麼資格怨他們?我怨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不孝不悌。”
母后很疼愛她,可父兄也疼愛她,她身上流著李家與武家的血,她是那麼驕傲自己是李唐的公主,父親在她幼時那麼驕傲與她說起太宗皇帝。
她的祖父,是天策上將,是千古難出的英雄帝王,打下了大唐江山,給子孫留下這潑天富貴。
她愛母后,可她實在不愛武家,那樣一群小人,仗著母后的勢不知收斂,還要在背後捅刀,挑撥母子親情。
她把臉埋進望舒的肩膀裡,聲音悶悶的,身子卻在微微發抖,“望舒,我不想回長安,我在晉陽陪著你。”
望舒抬手把她攬進懷裡,攬得很緊,下巴抵在她發頂上,窗外的夜風穿過廊下,吹得宮燈輕晃,燭光在窗紙上一明一暗地搖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輕撫著太平的背,太平的肩膀還在微微發顫,她把自己的臉埋在望舒的肩窩裡,呼吸又急又淺,灼熱的鼻息透過衣料打在望舒的鎖骨上,燙得她心頭一陣陣發緊。
“殿下,那些都是別人。”
太平的身子微微一僵。
望舒聲音平靜而篤定,“他們選了自己的路,流的血是他們自己的血,跟殿下沒有關係。你從頭到尾沒有害過任何人,沒有逼過任何人,沒有虧欠過任何人。”
“你是太平,大唐的公主,是天后最寵愛的女兒,你不是他們之間的棋子,更不是他們恩怨的容器。他們的事,不該你來扛。”
太平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癱在望舒懷裡,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浸透了望舒肩頭的衣料,溫熱而潮溼。
望舒抱著她,任她哭出來。
太平哭完心裡好受多了,從她懷裡抬起頭來,眼妝早已花得不成樣子,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看起來狼狽極了,她這時候誻膤團對扯出一個笑來,伸手捏住望舒的鼻尖,搖了搖。
“好一個青天大老爺,把本宮都審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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