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侍郎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鄭郎中臉上停了一瞬。他想起當年春闈,狄望舒在考場上答辯的情景。那時他也坐在考官席上,聽見她論講得鞭辟入裡,親眼看見滿堂考官從最初的輕視到最後的歎服。
那樣的見識與談吐,放在滿朝文武裡也沒幾個能勝過她的。他是欣賞那女子的,打心眼裡欣賞。
可是如今的朝堂不能再出變數了,太子被廢之後,朝中的局面好容易穩下來,各方勢力此消彼長,好不容易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
這時候把一個女子塞進六部,還是個功績赫赫、聲望正隆的女子,那些本來就蠢蠢欲動的勳貴會怎麼想?那些被壓了多年的舊黨會不會借題發揮?
在這樣的朝局裡,任何一點變數都可能是致命的。狄望舒就是一個變數,一個太耀眼、太不可控的變數。他欣賞這女子的才華,但他不能容忍朝堂的格局因為一個女子而被打亂。
“誇她。”
“誇她?她本來就功績高,再誇她,那豈不是更……”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袁天罡不是說她身負聖人氣、太公望嗎?那就順著這個誇。女中堯舜,當世賈生,渭水降聖,越神越好,越玄越好。誇到她功高蓋世,誇到她德配天地,誇到整個長安城都替她歌功頌德——”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冷笑,“到那時候,自然有人會替我們解決這個麻煩。”
韋侍郎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擦黑了。門房接過他的官帽和披風,低聲稟報說豫州來人了,大郎君的千金午後到的,這會兒正在後堂跟夫人說話。
他點了點頭,穿過前院,剛走到後堂門口,就聽見裡頭傳出清脆的笑聲。
他邁步進了後堂,還沒來得及看清屋裡的人,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兩步跑到他面前,“叔父!”
面前的少女約莫十六歲,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齊胸襦裙,外罩淺杏色的紗衫,烏髮梳成雙鬟,簪了朵新摘的牡丹。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面若芙蓉,腮凝新荔,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像是盛了兩汪春水。
饒是韋侍郎在長安見慣了各色美人,也不得不承認,他兄長韋玄貞的這個女兒,確實是韋氏一族裡最出挑的。
“蓮兒來了。”韋侍郎笑著拍了拍她肩,“路上走了幾天?你阿耶阿孃可好?”
“走了十來天呢,豫州到長安的路真遠。阿耶阿孃都好,就是阿耶惦記叔父,讓我給叔父帶了兩壇豫州老酒。”
韋蓮兒說著回頭指了指牆角,那裡果然擱著兩壇用紅繩扎著的酒罈子。她又轉回來,扯著韋侍郎的袖子搖了搖,“叔父,你寫信讓我來長安,是要讓我來長安玩嗎?我長這麼大還沒來過長安呢,聽說曲江池的牡丹開得可好了,還有馬球賽——叔父你帶我去看嗎?”
韋侍郎笑著按住她的手,“急什麼?你才剛到,先歇兩天。長安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夠你逛的。”
他頓了頓,牽了她的手往椅子邊走,讓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旁邊,端起丫鬟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不過蓮兒,叔父讓你來長安,不光是為了玩的。”
韋蓮兒眨了眨眼,歪頭看著他。
“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韋侍郎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長安不比豫州,這裡是天子腳下,遍地都是機會。你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叔父自有安排。”
……
長安城的春意一日濃過一日,曲江池邊的早春牡丹開得正盛,東西兩市的茶樓酒肆裡,關於狄望舒的議論也像池邊的柳絮一樣,飄得到處都是。
文士們在詩會上當眾題寫“女中堯舜”,引來滿座驚歎,國子學的學生將狄望舒的策論比作賈誼再世。市井之間,婦孺皆知晉陽出了一位女青天,修橋鋪路開窯冶鐵,能讓一座破敗的縣城三年之內富甲一方。
這些話在坊間傳了又傳,越傳越神,越傳越玄。有人說狄望舒在晉陽審案時,汾水河裡的魚都會浮上來聽審。有人說她手裡的筆是天上的文曲星所化,筆尖所到之處,荒地變良田,窮鄉變富庶。
更有人把她父親狄仁傑也一併帶上,說狄家一門雙星,父是朝中砥柱,女是地方能臣,天下氣運盡歸狄氏。
這些傳言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宮牆,飛到了含涼殿的內侍們耳朵裡,又被他們帶到了皇帝的病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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