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捧著一摞賬冊,正用一種混合了殷勤和戒備的眼神打量著望舒,方才那聲咳嗽顯然是他發出的。
“這位是狄大人吧?”他語氣倒是客氣,但聲調微微上揚,帶著幾分酸意,“在下戶部司郎中周康。狄大人方才喚錯了,楊公如今已不是刺史了,是咱們戶部新上任的侍郎大人。狄大人這一聲楊刺史,未免過於大驚小怪了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特意把“侍郎大人”四個字咬得極重。
望舒看了看他,戶部郎中有兩人,就是她與這周康,聽這調調,已經開始與她競爭起來了。
這麼直白的嗎?
楊昭笑著擺了擺手,“託狄大人的福。你在晉陽幹了三年,把一縣的賦稅做到一州之數,我在晉陽把賦稅徵收的法子整理成規程,在幷州推了一遍,幷州的賦稅三年翻了一番。吏部考功司核查無誤,朝廷說我治州有功,便調來戶部任侍郎了。”
“所以,”楊昭伸手拍了拍桌上那摞堆積如山的賬冊,“這回到了戶部,我就指著狄大人繼續好好幹,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我升職加薪的事,就全靠你了。”
望舒:?
旁邊周康也愣住了,他看看楊昭,又看看望舒,臉上的表情從殷勤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嫉妒。
他在度支司熬了十五年,從主事做到郎中,自問兢兢業業,從不出錯。可這個狄望舒才十九歲,剛從地方上調回來,連戶部的門都沒摸清,楊侍郎就跟她這麼親近,看著很是器重。
這讓他這個在戶部熬白了頭髮的老郎中情何以堪?
“楊大人,”周康把賬冊往懷裡攏了攏,擠出一個笑容來,聲音比方才又殷勤了幾分,“狄大人初來乍到,對咱們度支司的流程還不熟悉,不如讓下官帶狄大人在衙門裡轉一轉,認認各司的同僚,也好讓她儘快上手。”
楊昭笑道,“也好,辛苦周大人了,記得好好與狄大人介紹。”
周康把懷裡那摞賬冊交給旁邊的主事,整了整衣冠,朝望舒擠出一個笑來。那笑容倒不似方才那般酸溜溜了,既不想得罪,又不敢怠慢。
“狄大人,請隨下官來。”
他領著望舒從度支司值房的正門出來,沿著迴廊一路往西走。
戶部衙門佔地雖不算大,卻是個四進四出的規整院落,迴廊曲曲折折,連線著各司的值房、庫房、膳堂和茶房。
周康邊走邊講,語速不快不慢,顯然是平日裡做慣了接待上官的差事,一套說辭背得滾瓜爛熟。
“咱們戶部共設四司,戶部司管天下戶口籍賬,度支司管收支預算,金部司管庫藏錢帛,倉部司管倉儲糧米。四司各有一位郎中主持,郎中之下設員外郎、主事、令史、書令史,層層分管,各司其職。狄大人任的是度支郎中,管的就是收支預算這一攤,各道各州的賦稅徵收、朝廷各部各寺的經費劃撥、邊鎮的糧餉開支,都要經過度支司的手。”
他在度支司值房門口停下腳步,推開虛掩的門扇,引著望舒走進那三間打通的大屋。方才望舒只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此刻走進去才發現這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闊——
三間屋子前後貫通,正中一張丈餘長的紫檀木大案橫貫東西,案上堆滿了藍皮賬冊、黃麻紙卷宗、硃砂筆架和銅鎮紙。靠窗的位置空著一張紫檀木的官椅,椅背上搭著一塊半舊的靛藍坐墊,案面上擱著一方新硯和一支未開鋒的狼毫筆。
“這是狄大人的位子。”周康伸手指了指那張空椅,“旁邊那排賬冊架歸大人管——河東道、河北道、河南道三道賦稅賬冊,從今年起都由大人來核。大人別看這三道只有三道,光是河東一道就轄十九州,每州每年上繳的賦稅清冊摞起來有半人高,加上河北道二十九州、河南道二十七州,大人一年到頭要核的賬冊,少說也有上千本。”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倒是平和,但嘴角笑意藏著幸災樂禍,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你一個十九歲的丫頭片子,靠著天后的恩寵空降到這個位子上來,可這上千本賬冊可不是靠恩寵就能核完的,到時候別被賬冊埋了哭鼻子。
望舒掃了一眼那排賬冊架,又看了看那張空著的紫檀木官椅,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周大人說的是,賬目核驗確實馬虎不得。我在晉陽做了三年縣令,每年春秋兩季的賦稅賬目都是親自核的,雖說一縣之數比不得一道之多,但核賬的法子大概是相通的。”
周康嘴角那點笑意僵了僵,隨即又恢復了殷勤的神色,“那是那是,狄大人在晉陽的政績,朝野上下誰人不知?楊侍郎方才也說了,幷州賦稅翻番,全是託了大人的福。下官不過是多嘴提一句,大人莫放在心上。”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瞭望舒,又把自己的酸意摘得乾乾淨淨。
望舒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人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確實爐火純青。
“走吧,下官帶大人去見見其他幾位同僚。”周康把話頭岔開,引著望舒從度支司出來,沿著迴廊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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