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擦背的動作微微一頓,從三品的官,還是國公,貶去江南一個縣做七品縣令,這已經不只是貶官,直接一腳踩到了泥裡。
“還有我兄長。”秦昀低下頭,看著水面上微微晃動的倒影,“貶了吉州司馬。父親還算好的,兄長吉州那地方,瘴氣重,路又遠,一年到頭連封家書都寄不到。”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秦昀頓了頓,“阿耶信裡說,讓我別擔心,他在義興挺好的,江南水鄉,風景不錯。還說兄長原本想把嫂子託付給他照應,他說他自己都去了義興,哪還照應得了。說來說去,其實就是不想讓我覺得秦家倒了。但我知道,這次是真的傷了元氣。太子謀反,下獄後滿朝文武沒人敢替他說話,只有我阿耶和幾個老將上了摺子。天后沒有抄家流放,已經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了。”
秦家如今只剩他三叔秦善道,還當著大將軍,但陛下要是駕崩,天后肯定容不下的,倒是或早或晚的事。
望舒把棉布放進水裡重新浸了浸,擰乾,繼續替他擦背。
秦昀抿了抿唇,“你怕嗎?”
望舒的手停了一下,“都是上一輩的事,我怕什麼?”
望舒其實很怕,她發現當上位者要殺她,她毫無自保之力。
秦昀在水裡轉過身來,水花濺出來潑在桶沿上。他仰頭看著望舒,目光裡的溫度比燈油的火光還要灼人。他從小在國公府長大,朝廷恩寵三代不衰,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只需要在戰場上拼命,不需要擔心別的。可秦家一倒,他忽然發現,祖父留下的那面金字招牌,在朝堂的風浪面前其實沒那麼結實。
他這幾天見望舒也心煩,就沒說。
望舒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阿耶敢替太子求情,是因為他跟你祖父一樣,覺得對的事情就要去做,哪怕做了會倒黴,也認。秦家剛到底,這樣的家風,不丟人。”
望舒想了想,“你阿耶還說了什麼?有沒有說我壞話?”
她爹肯定沒幫忙求情,她爹那人,親兄弟都不帶幫的,不可能幫親家。
畢竟狄家也在風浪裡,他很神奇,不管是皇帝還是天后,都當他是自己人。
但他父明顯把民為重,君為輕,當成了自己的政治路線,他一直在辦事,他辦的都是國事,不管上面那家人怎麼折騰,天下不亂就行。
百姓有活路不被煽動,無論上面怎麼廝殺,他是不會管的。
也因為如此,他成了武周的定海神針,他治國能力是頂尖的,打仗也是統帥,他不在乎皇位上坐著誰。
後面一大把年齡摻和進奪嫡,只是覺得皇位上坐著的不能是武家那種戰場騎豬跑的,他們坐上去,天下不亂就怪了。
秦昀忙道,“沒有,我阿耶絕沒有說你什麼,都是好話,我拿信給你看。”
“你泡在水裡怎麼拿?”
秦昀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赤身坐在桶裡,耳根又泛上一層薄紅,悶聲說了句“那你先出去”,整個人往水裡又沉了半寸。
望舒氣笑了,她怎麼遇見這麼個木頭腦袋,把棉布往他肩上一扔,“自己擦吧。”
然後轉身推開浴房的門走了出去,院子裡,韓釗已經把補牆的工匠連夜叫來了,幾個匠人蹲在牆根下和泥搬磚,火把的光芒照著他們黝黑的臉膛。
小六見望舒從浴房出來,忙不迭地從廊下捧了乾布和一套乾淨的衣裳,側著身子擠進門裡。他先把衣裳擱在桶邊的矮凳上,又抖開乾布,正要往秦昀肩上披,忽然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道:“公子,我出去後才想起來,忘了給你拿換洗衣裳進來。狄大人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秦昀接過乾布,自顧自地擦著身體,“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小六腦袋往前湊了湊,笑嘻嘻地壓低聲音:“公子,是不是趁這良時互訴衷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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