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靠在軟榻上,偏頭看了她一眼。他聽出來了,她早就想好了。她留了餘地,能讓狄望舒留在長安,又不至於讓朝堂上那些人炸鍋。
李治伸手把那份銓選名冊拿過來,翻開看了幾行,目光落在狄望舒旁邊的“年十九”上,眉頭又皺了起來。
“她才多大?十九歲,度支郎中是管天下賦稅賬目的要職,朕十九歲的時候還在——”他忽然收住了話頭,沒有說下去。他十九歲的時候還在跟長孫無忌鬥法,每天上朝都怕被那個老臣當眾駁得下不來臺。可那時候太宗皇帝還是把戶部的差事交給了他,讓他跟著房玄齡學理財。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自己年輕時最恨的就是被人以太年輕為由壓著不讓做事,如今自己坐在這張榻上,竟然也用同樣的話去壓一個後輩。
武媚娘輕笑了一聲,“陛下十九歲時,先帝已經讓你跟著房玄齡理政了。”
李治被她噎了一下,偏過頭去不看她,“行了,你非要提拔你看著辦吧,別讓她惹出什麼亂子。”
次日,婉兒將批好的銓選文書逐一用印,捧到武媚娘案前過目。她看著戶部度支郎中那一欄裡李治親筆寫下的“準”字,忍不住抿嘴笑了,抬頭對武媚娘道:“陛下既然準了,要不要臣去狄府走一趟?也算是替天后陛下給狄大人道賀,望舒知道了,不知該多高興。”
武媚娘靠在憑几上,手裡端著茶盞,聽了這話卻搖了搖頭。“不必去,陛下批這個準字,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不是他心甘情願。他心裡那根刺還沒拔出來,你這會兒大張旗鼓地去道賀,傳到陛下耳朵裡,他只會更心煩。先壓著,等太平的婚禮辦完,過了這陣風頭再說。過個十天半月,陛下把那樁事忘了,再讓吏部正常走流程發文,不必節外生枝。”
婉兒臉上的笑容微斂,應道:“是臣思慮不周。”
婉兒退下後,含涼殿裡安靜下來,武媚娘批了兩本摺子,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春光正好,她想起太平小時候最愛在那棵大柳樹下追著蝴蝶跑,跑得滿頭汗,回來就撲到她懷裡,把臉埋在她裙子上蹭。
如今那個小姑娘,再過幾日便要出降了。
狄府的後院有一扇小門,推開便是永寧坊的後巷。巷子極窄,僅容兩人並肩,兩旁是高高的坊牆,牆頭探出幾枝新綠的槐樹枝條。這條巷子平日裡幾乎沒人走,只有兩家的下人偶爾穿行。
公主府與狄府只隔了這條巷子。
當日傍晚,望舒正坐在花廳裡與秦昀說話,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太平站在門口,穿了一身石榴紅的齊胸襦裙,髮髻跑得微亂,釵環叮噹作響。
她眼睛亮得驚人,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一進門便朝望舒喊道:“別看你那些書了,跟我走!”
望舒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回頭看了一眼秦昀,秦昀見此情景站起身來。太平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揚,“秦二郎也來,本宮今日讓你們開開眼。”
三人從狄府後門出去,穿過那條窄巷,幾步路便進了公主府的後花園。
公主府的宮人們早已習慣了自家殿下三天兩頭往狄府跑,見太平拉著望舒穿堂過院,紛紛避讓行禮。
太平徑直把人拉進了公主府的正殿。殿門一推開,滿殿流光溢彩。
正殿中央支著一排朱漆描金的衣架子,架子上掛著層層疊疊的嫁衣,正紅色的錦緞底子上用金線繡著鸞鳳和鳴的紋樣,鳳尾拖了足足三尺。
外罩的紗羅薄如蟬翼,邊緣滾著銀線織就的雲紋,在燭光下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光。旁邊另有一架掛著配套的霞帔,金線繡的牡丹從帔頭一直蔓延到帔尾,花芯處嵌著米粒大小的紅寶石,燭光一照,像是牡丹在暗夜裡一朵一朵地綻放。
“好看吧?”太平站在嫁衣旁邊,得意洋洋地展開雙臂,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心愛的戰利品,“禮部先前做的,母后說低了,讓少府監重新做了一套,比她當皇后時的冠冕都華麗。”
望舒走過去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嫁衣的料子,越羅最上等的錦緞,手感柔滑如水。
她退後半步,認真地點了點頭,“這嫁衣穿在殿下身上,長安城一半的人得看呆。”
太平被誇得眉開眼笑,嘴上卻還在逞強,“那是自然,本宮穿什麼都好看。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放心了,到時候滿長安的人都看著我,總不能給他們留個太平公主嫁衣平平無奇的話柄。”
秦昀站在殿門口沒有往裡走,只是遠遠地看著流光溢彩的嫁衣,目光在鳳尾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從公主府的正殿出來,天色已經暗透了。太平本想留他們用飯,望舒推說明日還有事,太平也不強留,只塞了一盒宮裡新出的點心讓她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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