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看著滿院子的雞飛狗跳,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長安城的坊門便提前開了。
第一批出發的是金吾衛的開道騎兵,馬蹄聲踏破了長安城黎明時分的寂靜,騎兵們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馬鞍兩側掛著描金的盾牌,從朱雀門魚貫而出,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東,在道路兩旁列成兩排,每隔十步一人,一直排到春明門外。
朱雀大街是長安城的中軸,平日裡商賈往來、車馬喧囂,是天下最繁華的一條街。可今日沒有商賈,也沒有百姓,京兆府提前三日便貼了告示,聖駕東幸,沿途坊門臨時關閉,百姓不得出門觀望。
沿街的坊牆上每隔幾步便插著一面新換的金色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取代了往日迎風招展的赤色。
辰正時分,含元殿的宮門大開。
最先出來的是太常寺的雅樂隊伍。
樂工們穿著素色的禮服,抬著編鐘、石磬、琴瑟、笙簫,緩緩走出宮門。按照禮制,天子出行當奏雅樂,但大喪剛過,武曌下旨一切從簡,樂工們只是列隊而行,並未奏樂。
緊隨其後的是太史局的官員,捧著渾天儀、計時漏刻和幾箱子天文曆法的典籍,這些東西是天子司天的象徵,走到哪裡都要帶著。
然後是鸞臺鳳閣的文書隊伍,十六輛太平車排成一列,每輛車都用油布蒙得嚴嚴實實,車輪碾過朱雀大街的石板路面,發出沉沉的碾壓聲。
車上是詔書底稿、起居注、各道州縣的輿圖和戶籍總冊,整個帝國的記憶和神經,都裝在這十六輛車裡。
裴炎騎著一匹河西駿馬,走在文書車隊的最前方,他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間繫著金帶,面色沉穩。
他的馬前馬後都是中書省的屬官,有的騎馬,有的乘車,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一摞文書。
東幸洛陽不是搬家,是把整個朝廷從長安搬到洛陽去,今日出發只是第一批,後續還有六部九寺各衙署的屬官、文書、器物分批上路,預計要持續整整半個月才能全部搬完。
望舒騎在她的汗血馬上,跟在戶部的佇列裡。戶部排在六部之首,緊隨鸞臺鳳閣之後。王方慶和楊昭走在最前面,望舒跟周康並轡而行,身後是鄭文昭和孫仲言領著度支司的一眾令史書吏,再往後是滿載賬冊和度支檔案的太平車。
她回頭看了一眼中書省的文書車隊,狄仁傑騎著一匹棗紅馬,在裴炎身旁。
聖駕出行的時辰到了。
李旦坐在一輛朱漆描金的四輪御車中,車頂覆著金色錦緞,四角垂著流蘇和鑾鈴,由六匹白馬牽引。
他穿著袞冕坐在車中,很是茫然,還沒想明白,自己怎麼就要去洛陽了。
天子鑾駕之後,便是武曌的鳳輦。同樣是六匹白馬,車頂同樣覆著金色錦緞。鳳輦的簾子是放下來的,隔著那層薄薄的錦簾,看不清裡面的人。
鳳輦之後,是太平公主的車駕和李旦的幾位嬪妃,再往後是宮中的內侍、宮女、太常寺的樂工、太醫署的御醫、少府監的工匠,迤邐數里。
武三思率領左武衛的騎兵在隊伍兩側護衛,安金藏帶著羽林衛的精銳在前方開道。馬蹄踏過之處,黃土飛揚,金色的旗幟在晨風中翻卷。
從長安到洛陽,八百里路,快則十日,慢則半月。武曌沒有催,沿途的館驛早已準備好了糧草和住所,每走一段便在館驛歇息整頓,不趕夜路,不求速度,她要的是從容的的遷徙。
走了半天,望舒把馬韁往旁邊一帶,跟楊昭打了聲招呼,便撥轉馬頭往佇列後方去了。
戶部給隨行官員的家眷單獨編了一隊馬車,綴在六部佇列之後、宮人車隊之前。望舒遠遠便看見了狄府的馬車——
秦昀騎著馬護在車旁,他今日換了身便於騎馬的深色窄袖袍,腰間革帶上掛著水囊和乾糧袋,雙鐧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後。遠遠看見望舒策馬過來,朝她揮了揮手。
望舒驅馬到近前,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秦昀。他接過韁繩,見她面色有些疲憊,低聲問了一句:“前頭都妥當了?”
望舒點點頭,走到崔夫人車前,掀開車簾一角。崔夫人坐在車裡,車裡鋪了厚褥子,角落裡擱著食盒和水囊,狄安辦事仔細,連薰香的香囊都掛了兩隻在車壁上。崔夫人抬頭看見女兒,笑著拍了拍身旁的坐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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