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的賬冊全是流水賬,密密麻麻的文字夾雜著數字,連個分欄都沒有,難怪核賬效率這麼低。
“把賬冊放下,”她站起身來,走到值房角落那張空著的方桌前,把桌上的雜物挪到一邊,“去給我找幾張白麻紙來,越大越好。再拿一把尺子和炭條。”
鄭文昭手腳麻利,不多時便抱了一卷白麻紙和幾根細炭條回來。望舒把紙在方桌上鋪開,用尺子比著,橫平豎直地畫了幾條線,將紙面分割成整齊的方格,然後在最上方的一行格里依次寫下:州府、徵收額、留存額、上繳額、轉運損耗、折色兌換、實到京倉、差額。
“這叫表格。”她把炭條擱下,指著紙上縱橫交錯的格子對鄭文昭和孫仲言說,“每一行是一個州府,每一列是一項指標。把河北道二十九州去年的秋糧資料從清冊裡抄出來,填進對應的格子裡,哪一項多了少了、哪一州虧了盈了,橫著比、豎著比,一眼就能看出來。”
鄭文昭湊過來看了看,眼睛一亮:“這個好!比翻賬冊方便多了。以前核賬要來回翻好幾本才能對上一個數,這表格上全擺在一起,清清楚楚。”
孫仲言也湊過來,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大人,能不能再多加一列?把各州的人口數也填進去,這樣一眼就能看出賦稅負擔均不均。”
望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孫仲言這人平時悶不吭聲,腦子裡倒是很有想法。“行,加一列。”
三個人分工協作,鄭文昭負責從賬冊裡抄錄河北道二十九州的資料,孫仲言負責核對後填入表格,望舒負責複核和調整表格的框架。
三人忙了整整一個下午,到酉時下值的時候,整整有條的河北道秋糧賦稅表格鋪滿了方桌。
每一項指標都一目瞭然,原本散落在六大本清冊裡的資訊被壓縮在這一張紙上,精簡而直觀。
鄭文昭站在方桌前,雙手抱胸,滿臉都是成就感,“大人真是神人也,這東西要是早有,屬下前年核對河東道賬目的時候也不至於翻賬冊翻到手抽筋。”
“這才剛開始。”望舒把表格捲起來收好,“明天我把另外兩種也教給你們。”
次日上午,望舒把第二張白麻紙鋪在方桌上,這一次她不畫格子了,而是在紙的中央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寫上“河北道秋糧收支總圖”。
“這叫框架圖。”她一邊畫一邊解釋,“賬冊裡的東西太細太碎,有些時候不需要看每一個數字,只需要看整體結構。比如河北道去年秋糧的收支流向,把關鍵節點畫出來,用箭頭標出流向,再把對應的數目寫在旁邊,一張圖就能把整個河北道的賦稅收支結構講清楚。”
她在圓圈周圍畫了幾個方框,分別標註“各州徵收”“災減免”“地方留存”“轉運司”“折色兌換”“京倉實收”,然後用箭頭將它們連線起來。每一條箭頭上都標註了對應的數目和佔比。
孫仲言看得入神,“這比看賬冊快多了。以前要給楊侍郎彙報一道的賦稅情況,光是翻賬冊找資料就要準備大半天,有了這張圖,半盞茶就能講清楚。”
鄭文昭在旁邊猛點頭,又提了個建議:“大人,能不能再加一圈?把前年的資料也標上去,用不同顏色區分,這樣一眼就能看出增減變化。”
“好主意。”望舒在框架圖旁邊又加了一組箭頭,用硃砂筆標上去年的對比資料。這樣一來,河北道賦稅收支的整體面貌、年度變化、問題所在,全都濃縮在了一張紙上。
到了下午,望舒又鋪開第三張紙,這張紙她畫得最用心。
她在紙面正中畫了一條橫軸和一條縱軸,橫軸上標註年份,縱軸上標註賦稅總額,然後在座標系裡用炭條點了幾個點,用線連起來。
“這是趨勢圖。”她把炭條放下,指著那條起伏的折線,“把一道過去五年的賦稅資料按年份標在圖上,連成一條線,哪年漲了、哪年跌了、漲跌幅度多大,一目瞭然。比如河北道——你們看這條線,前年賦稅總額是三百二十萬貫,去年忽然跌到兩百五十八萬貫,但各州的徵收額並沒有減少,問題出在哪裡?”
鄭文昭盯著那條往下走的折線,脫口而出:“轉運損耗,去年河北道暴雨沖毀了好幾段官道,轉運損耗比前年高了兩成。”
“對。”望舒在折線的下降處畫了個圈,在旁邊標註轉運損耗增加。“這就是趨勢圖的作用。一堆數字擺在賬冊裡看不出名堂,但畫成圖,走勢和異常點自己就會跳出來。”
兩個主事圍在方桌前,眼睛亮得驚人。鄭文昭已經把方才畫好的框架圖拿起來反覆看了好幾遍,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要把這個用到河東道的賬目上去。
孫仲言則盯著那張趨勢圖,忽然冒出一句:“大人,這個能不能畫成彩色的?用硃砂畫收入的線,用墨畫支出的線,兩條線疊在一起,收支平衡還是赤字,一眼就能看出來。”
望舒轉頭看著他,目光裡滿是讚許,“孫主事,你這個想法很好。收支兩條線疊加,就是最簡單的盈虧平衡分析。等咱們把三道的資料都整理出來,你來做這一張。”
孫仲言臉騰地紅了,但眼神里分明是壓不住的興奮。他握著炭條的手微微發抖,聲音堅定:“屬下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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