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
“你連你父皇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武媚孃的聲音驟然拔高,“你父皇在時,日日勤政,廢寢忘食。你呢?你登基才幾天?除了立韋氏為後、提拔韋玄貞,你還做過什麼?韋香兒在你耳邊吹幾句枕邊風,你就連祖宗都不要了。你把朝堂當什麼了?把天下當什麼了?”
武媚娘不再看他了,她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著即廢皇帝顯為廬陵王,即日遷出宮城,幽居別所。韋氏妖惑後宮、干預朝政,廢為庶人,隨廬陵王一併安置。”
李顯雙腿一軟,跌坐在龍椅上。他當皇帝還不到一個月,他還沒有來得及讓心愛的女人過上最好的日子,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他只是在做所有皇帝都會做的事——不,所有皇帝都會做的事,憑什麼只有他不能做?
“為什麼……”
“先帝將江山託付於朕,”她聲音震住了整座含元殿,“朕便不能讓這江山毀在任何人手裡,哪怕那個人是朕的親生兒子。”
韋侍郎被這變故也嚇到了,大腦一片空白,這這這——
太后直接廢帝嗎?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武三思身上。“三思,帶人送廬陵王出宮,即刻啟程,不得停留。”
武三思抱拳領命,手按刀柄,大步朝御座走去。
李顯被兩個禁衛架著往外走的時候,終於回過神來。他拼命掙扎,扭頭朝武媚孃的方向嘶喊,“母后!兒臣錯了!兒臣知錯了!母后——”
武媚娘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漸漸遠了,被含元殿厚重的殿門隔在了外面,消失在嗚咽的風中。
武媚娘站在丹墀上,風從大敞的殿門外灌進來,吹得她的裙裾獵獵作響。她微微昂起頭,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
“還有誰有話說?”
百官齊齊表態,“臣無異議,太后聖明。”
太后重新臨朝,積壓了許久的奏疏從門下省一車一車地往含涼殿裡運,婉兒帶著幾個新擢升的司籍女官從早到晚地謄抄、分類、擬旨,忙得連喝茶的功夫都沒有。
太后沒有急著立新帝,直接坐在龍椅上,也沒說臨朝稱制的事,越是如此,眾臣心裡越打鼓,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們不想往最壞的事上想。
望舒在戶部值房忙得不行,這幾天把河南、河北兩道因廢帝風波耽擱的賑災賬目重新理了一遍。
鄭文昭替她跑前跑後地調閱存檔,孫仲言謄抄批註謄得手腕上貼了膏藥,三個人把度支司值房裡的炭火燒得旺旺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到深夜。
這一日午後,望舒正趴在案上小憩。鄭文昭躡手躡腳地把她的茶盞端走換了一盞熱的,孫仲言把來送文書的倉部令史攔在門外,壓低聲音說了句“大人剛歇下,東西放我這兒,回頭我遞進去”。
話還沒說完,迴廊上便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尚宮服制的女官出現在度支司值房門口,鄭文昭認得她,含涼殿王尚宮,太后身邊用了十幾年的老人,滿朝文武沒有誰敢怠慢她。
王尚宮朝鄭文昭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趴在案上的望舒身上,嘴角彎了彎。“太后傳狄大人入宮,勞煩通報一聲。”
鄭文昭去說,望舒聽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壓痕還紅紅地印在左頰上,眼神卻已經清明瞭。“太后傳我?”
王尚宮笑道,“是,太后說讓狄大人即刻過去,車已經在衙門口等著了。”
望舒不敢耽擱,整了整官袍,用涼水洗了把臉,跟著王尚宮出了戶部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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