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色比方才劉禕之痛罵時更白了幾分,他看向武曌,“臣德行淺薄,不足以承天命御萬民。先帝在時,聖母神皇佐理朝政二十餘年,四海賓服,萬民安樂。臣即位以來,無一建樹,上愧對先帝,下愧對黎民。今日又生波折,臣若再忝居此位,便是辜負了天下人的期望。”
他走下丹墀,面向上面的武曌,緩緩跪了下去。
“臣李旦,誠心禪讓。懇請聖母神皇即天子位,以安天下。”
殿中更安靜了。
武曌的目光落在李旦身上,她不說話,殿中便沒有人敢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皇帝既執意如此,朕若再辭,反倒辜負了皇帝的美意。自今日起,改元光宅,大赦天下。”
她微微一頓,目光重新落在李旦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皇嗣旦,賜姓武氏,移居東宮。”
……
洛陽宮的含元殿比長安那座略小些,卻因少了那些盤龍雕鳳的描金彩繪,反倒顯得更加肅穆莊重。
殿頂的藻井新刷了金漆,日月星辰的圖案從穹頂中央向四方鋪展,正中是一輪以金箔貼成的烈日,光芒萬丈。
武曌坐在御座上,身著十二章紋的袞冕,頭戴十二旒的平天冠,旒珠垂落在她額前,將面容襯得愈發深不可測。
丹墀之下,百官分列,鴉雀無聲。
太常寺卿高聲唱喝,禮官捧上冊寶,文武百官在裴炎的率領下山呼萬歲。
那聲音從含元殿中傳出,越過天津橋,越過洛水,越過洛陽城七十二坊的坊牆,傳遍天下。
武曌微微抬起下巴,如今這座江山終於不再姓李,她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親。她是武曌,日月當空,普照萬物。
她緩緩站起身來,旒珠在她眼前輕輕晃動,“朕,武曌,承天命,即皇帝位。國號大周,改元天授。”
殿中的空氣凝滯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響亮的山呼聲。那聲音裡有真心擁護的亢奮,有隨波逐流的漠然,也有藏在喉嚨深處的恐懼和隱忍。
武曌聽得很清楚,“賜爵百官有差,大酺三日,天下同慶。”
她說完這句話,便重新坐回了御座上。禮樂聲起,太常寺的編鐘和石磬奏出了雄渾的雅樂,那是自周公制禮作樂以來天子登基才配享用的樂章,上一次奏響還是在長安,李顯登基的時候。
短短數月之間,同一個樂章為兩個皇帝奏響,而前一個皇帝如今正被幽禁在房州的別所裡,連訊息都傳不出來。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的最前方,雙手捧著笏板,面色如常。從李旦的禪讓詔書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御座上的那個女人一眼,她正在接受百官的朝賀,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山呼聲漸漸平息,武曌抬起手,殿中立刻安靜下來,她開始宣讀新朝的第一次大封賞。
王方慶從戶部尚書的班列中出列,跪在丹墀下聽封。武曌遷他為中書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入宰相班。
王方慶今年五十有六,出身太原王氏,是關隴士族中少有的實幹派。
他在戶部多年,精於錢糧排程,為人低調務實,從不結黨,也從不頂撞上意。武曌用他,看中的是他的出身和能力並重,用士族的人,堵士族的嘴,這是她慣用的手腕。
緊接著是楊昭,他從戶部侍郎一躍而升為戶部尚書,接替王方慶留下的位置。楊昭出列跪拜的時候,面上波瀾不驚,但站在戶部佇列裡的望舒看見他的手指在笏板上攥得發白。
他從一個高門的邊緣人物爬到六部尚書的位置,用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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